而能这般没心没肺笑出声的,毫不疑问是苏轼。
眼见苏洵老脸有些难堪,赵旸轻咳圆场道:“叔千万莫这么说,我与八娘已有婚约,您就是我长辈……”
在旁的苏八娘听得又羞又喜,脸庞红彤彤的颇为喜人。
听到赵旸这么说,苏洵眼中亦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但很快却又板起脸,正色问道:“既如此,我问你一件事,你且如实回答。……我问你,你可是有仗着官家宠爱,欺辱当朝集贤相文彦博文相公?”
在窗外听到这话的苏轼,惊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他姐夫欺辱当朝宰相?太……太厉害了!
而此时在厅内,苏八娘亦一脸不可思议。
虽说她早就知道她未来夫婿在官家跟前很受宠,在朝中也颇有地位,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可以做到欺辱宰相。
别说这姐弟几人,之前程氏听到这事时,也是惊地半响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赵旸倒不意外,毕竟适才他在苏轼通风报信后,就已经猜到可能是这件事。
果不其然!
他轻笑一声问苏洵道:“叔在昭文馆也听说了?”
听到这话,苏洵惊愕地睁大眼睛,不禁提高语气骇声道:“果真?!”
在旁的程母连忙劝阻:“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对吧,景行?”
赵旸笑着点头,随即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了苏洵与程氏。
此时苏洵与程氏才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比如先前赵旸在朝议中奏请“迁鄜延路都部署杨文广知定州”一事遭百官反对,再比如他与文彦博和解,逢场作戏骗过朝上众人,使这项提案终于得以通过。
见其中果然有内情,方才满心忧虑的程氏此刻忽然有了底气,责怪丈夫道:“妾身怎么说来着?我说依景行的性子断不会仗势欺人,其中肯定有什么缘故……”
此时苏洵早已不像之前那般板着脸,一脸尴尬讪讪道:“我哪知道?昭文馆里那些人也没提呀,只说景行带着一大群人杀到文相公府上……”
“不知你可以问呀!”
“我这不是在问嘛……”
眼见苏洵面色尴尬,赵旸笑着为其解围:“婶婶莫再责怪我叔了,我叔忠厚正直,素来洁身自好,乍一听身边人仗势欺人,自然会心生气愤……”
鉴于女婿劝说,程氏遂也不再责怪丈夫,倒是苏洵对此仍有些耿耿于怀,皱眉对赵旸道:“此前我尝听文彦博之名,以为此人中正,没想到竟也会行因私废公之举,且城府之深,令人心惊……”
在听罢赵旸的解释后,他自然不会再怪赵旸登门去找文彦博的麻烦,毕竟杨文广那事,最初就是文彦博带头反对——既是你带头反对,我来找你麻烦,这岂非合情合理?
赵旸笑着解惑道:“文彦博又非圣人,岂会无私欲?待日后叔升迁,参与几回朝议,介时叔便会知晓,庙堂之上衣鲜亮丽的诸公,有私欲者比比皆是。只不过其中有些人能自我克制……另外一些,则未必。”
苏洵听罢唏嘘感慨。
之后,苏洵假意要带家人告辞,赵旸出言挽留,留他们在家中用饭——为何说是假意呢,只因苏洵其实也知道赵旸断不可能就让他们就这么离开,但基于礼数,还是要客套一下。
毕竟来都来了,总得吃完饭再走。
于是苏八娘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而赵旸、苏洵、程氏,苏轼、苏辙兄弟,则继续在厅中闲聊。
其中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杨文广知定州”一事。
期间苏洵对赵旸道:“景行,你说以往朝中不许武官出任知州,果真一人也无?”
赵旸想了想道:“硬说要有的话……估计就只有麟府的折家了。”
他向苏洵解释了折家的特别之处。
“那种世衡呢?”苏洵能想到的武官,估计也只有名满陕川的种世衡了。
赵旸摇头笑道:“其实较真来说,武官并非一定不能出任知州,而是不能兼掌军、民两政,就好比陕西那块,李元昊谋反那时,陕西便有不少武官出任知州,但其仅有军权,却无民政之权。民政之事,朝廷会另派一名通判去管理,顺带着监视武官知州,甚至于此人还有上劾之权。……这知州与其说是知州,不过是换个名的兵马都部署、兵马总管罢了。……反过来若文官出任知州,则可兼掌军民二政,这便是文武官员之待遇不公之处。而我此次开先例,奏请杨文广出知定州,便是要朝廷授其兼掌军、民二政,不设通判,待遇与文官任知州一般无二,故遭到朝中强烈反对,不得已要借文彦博杀鸡儆猴,竖立恶名迫使那些官员默认。”
“原来如此。”苏洵恍然大悟。
从旁,程氏亦好奇插嘴道:“那些节度使,亦不可兼民事么?”
赵旸笑着解释道:“节度使大多不过是大号的兵马总管罢了,同样不能兼管民事。甚至其中大部分只是个养老的虚职,军权都被卸了,不过待遇不错,俸禄比当朝的昭文相还要多,年俸过万者大有人在。”
“哦。”程氏亦点点头。
随即,苏轼亦忍不住问道:“姐夫,为何朝中诸大臣皆不赞同武官出任知州?”
赵旸笑着反问:“你可知唐末武夫乱世?”
“我知,在书中读到过。”苏轼少有地面色凝重。
赵旸点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嘛,自太祖、太宗以来,皆是文官出任州官,压武官一头。若开了先例,允许武官出任知州,那么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久而久之,本专属于文官的位子,就会逐步遭武官挤压。并且,武官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原来是利益之争。”自幼聪慧的苏轼一听就明白了。
见此,赵旸故意逗他道:“你日后也会是文官,你如何看待此事?”
苏轼当然知道这是姐夫故意在考验他,略一思忖便答道:“只要那人果真有才能,我亦赞同。皆是为我大宋强盛,何必区分文武?反之,若皮之不在、毛将焉附?”
“朝中诸公,大半还不如你看的透彻。”赵旸笑着称赞。
苏洵、程氏亦对儿子能有这等眼界感到高兴与自豪。
之后数日,赵旸忙于起草治河章程,每日除了呆在家中,便是往返于自家与技术司,一日三餐便有苏八娘与没移娜依二女照顾。
一晃眼来到四月四月二十五日,宫中又设早朝。
就像之前官家所叮嘱的,这一回,赵旸并未前往皇宫参加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