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遘闻言一乐,醒悟道:“故,你今日来迟,果真是在文相公府上?”
赵旸转头看看范纯仁:“已经传开了?”
范纯仁摇头道:“传开还不至于,只是家父事后跟曹国舅聊谈了几句,才知你去向……我父估摸,晌午之后,朝官之间应该尽知了……据家父说,你离开之后,朝官间仍在私议,大多觉得你未必敢登门纠缠……”
“呵。”赵旸轻笑一声道:“那就正好叫他们知晓,我向来是说到做到。”
沈遘与范纯仁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故……果真去了文相公府上?”
“去了啊,还在他府上用了早饭呢。……你问问他们。”赵旸一脸若无其事地朝王中正等人努努嘴。
眼见王中正等人忍着笑纷纷点头,沈遘啧啧称赞,再次竖起大拇指称赞赵旸的胆略。
倒是范纯仁面露忧虑之色,正色道:“文相公此人,怕是不容易妥协……”
“妥协了啊。”
“啊?”范纯仁难以置信,在跟沈遘对视一眼后,再次求证:“文相公妥协了?”
赵旸觉得也没必要隐瞒,索性便将在文彦博府上的经历简洁地告知二人,随即耸耸肩道:“……怎么说呢,算是私下和解了吧。我日后不找他麻烦,他也不坏我好事,至于杨文广之事,他姑且配合我……”
“如此看来,是家父料错……”范纯仁有些意外,毕竟他父亲范仲淹很少判断失误。
仿佛是猜到了其心中所想,赵旸耸耸肩道:“其实也不算料错,差一点我就和他撕破脸来着,当时是陈大娘子在旁说和,我与他才耐下心来谈了谈……这一谈嘛,也算是解除了些矛盾,说到底我与他,其实并无什么利害冲突……”
沈遘与范纯仁微微点头,随即沈遘轻笑道:“这事,咱们几个最多给你出出主意,最终如何,还得你自行拿捏,咱们几个也帮不上什么。倒是治理黄河一事……你此番是为这事来的吧?”
“一语中的。”赵旸笑着称赞一声,随即道:“且等文同兄他们到了,再一道说罢。”
话音刚落,就见案房外传来一声轻笑:“说什么?说你又擅自替我等揽下了一桩苦差事么?”
随即,文同与钱公辅一同走入案房。
“文同兄来了。”
赵旸几人笑着起身相迎,彼此又寒暄了片刻,毕竟赵旸前一趟去河北,那可离京足足半年。
寒暄罢,赵旸几人围坐在那张圆桌旁,谈起了治理黄河之事:“……总之,治理黄河一事,今日朝上已经议过,官家授我‘总理黄河都御史’差遣,叫我全权负责此事……这不,我就来找几位哥哥们相助了。”
文同哑然失笑,摇头道:“你叫我在我家后院挖一条沟渠那还成,四百万贯凿一条河……”
“一千五、六百万。”赵旸纠正道。
钱公辅听得一愣,疑惑道:“你不是说四百万么?”
眼见众人皆面露不解,赵旸哂笑道:“其实最起码得一千五、六百万,可我若这么坚持,朝廷那关肯定过不了,到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了……”
沈遘闻言皱眉道:“景行,这事可丝毫含糊不得啊。你今日默许这四百万贯,他日待钱花完,可河却还未修完,这岂不是落下把柄?到时候台谏定要弹劾你失职。”
“什么把柄?”赵旸嗤笑道:“我一直说两千万、两千万,是朝中死活不肯答应,只肯下拨四百万,我有什么办法?”
说罢,他见众人仍满脸犹豫,遂又透露道:“放心,官家是知晓真相的。”
听到这话,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做?”钱公辅问道。
于是赵旸便向几人讲解起来,只见他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画起了草图,边画边讲解道:“凿河的总施工人选我已经有了,即燕龙图之子,现河北转运副使燕度燕运副,回头再把大防兄从陕西调回,与他做个搭档。至于凿河……我先前与燕运副,及大名府留守程琳程公也谈过,先从大名府南,大致是澶州这一块,开挖,沿地势高低向东挖,途径濮州,再往东,一直挖到郓州一带。郓州西南有一泊,名为梁山泊,若新修河渠能连接此泊,则讯期可以作为泄洪之用。之后便接入永济渠,径直东流出海。”
众人听罢暗暗估算,随即范纯仁皱眉道:“你这……从澶州到郓州……怕不是少说得有二三百里?”
赵旸摇了摇头,纠正道:“我与程公、燕运副大致测算过,径直走直线是二三百里,然河道不可能完全笔直,有些地域需考虑地势走向,故我初步估测,大概三百里,只多不少。”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半晌,钱公辅才幽幽道:“至少三百里长,宽百步,深三丈……难怪你预估要一千五、六百万……这怕不是要征百万役夫?”
众人听罢也是唏嘘不已。
他们别说亲自主持这等规模的工程,甚至于,自知事起听都未曾听过。
但正所谓年轻气盛,越是如此浩大工程,越是激发了他们的斗志。
更何况赵旸说得明白,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若此河能顺利完成,便可将北流黄河逐步分流引导,重新引入东汉时期的横陇故道,且新修成的河道,至少能保十年不出现重大灾难,造福中下游数以百万计的百姓。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干了!
于是,众人一番合计,各自摊派了任务。
首先,由范纯仁担任这项治河工程的副总管兼计使,协助赵旸总管日后钱粮调配、民夫征集以及与施工队伍接头等事。
其中,于疏浚黄河司、都水监、水利监、河道堤防等京师及沿河水利衙门中选择具有经验的官员,亦由范纯仁主要负责。
随后是文同,鉴于其字画双绝不沈遘,到时候率勘察队先行勘察澶州自郓州一带地况,规划合理的挖河路线且绘制成图,待日后与负责总施工的燕度、吕大防交接。
再然后是钱公辅,负责到时候征集役夫,及对役夫的管理等,包括吃住、维持秩序等。
最后是沈遘,继续坐镇技术司,为这项浩大工程提供各种必要的技术支持。
再者,四年内要完成如此浩大工程,且河堤还需要额外加固,少不得得使用大量水泥、砖石,到时候沈遘也要负责与三司碰头,转运物资。
摊派罢任务,众人便要各自组建班底,寻找帮手。
就在这时,钱公辅忽然神色古怪地问赵旸道:“你叫我等尽快着手准备,怎得不提你负责什么?”
范纯仁几人纷纷回过味来,转头看向赵旸,却见赵旸眨眨眼道:“我不是说了么,我还要与那些朝官纠缠哩……”
“……”范纯仁几人相顾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