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中书舍人拟诏,迁环庆路都部署马怀德为定州都部署……”
在寂静的朝上,赵祯看似若无其事地下达了圣意,至于迁杨文广为定州知州一事,则因为在方才的众议表决中并未得到大多数的赞同而暂时搁置。
而就在群臣们以为今日的早朝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时,殿内突然又响起一个脆声:“臣赵旸有奏!”
有完没完了?
不是五日后再议么?
满殿的文官们人都麻了,修起居注兼判三司盐铁勾院蔡襄皱眉道:“赵司谏方才明言,若此议不成,当日不做再议,何故出尔反尔?”
要不是忌惮这小子终归是官家跟前的宠臣,他就有心要参这个纠缠不休的小子一个欺君罔上的大帽子罪。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旸瞥了眼蔡襄,哂笑道:“杨文广一事不做二议,难道知河之事也提不得么?”
殿内群臣想起前一阵这赵旸曾与大名府留守程琳、河北转运副使燕度二人联名上奏,恳请朝廷出资整治黄河,既包括前些年刚决口、但已由燕度带人修葺过的澶州一带水域,也包括黄河改道后形成的“北流”。
对于这份奏案,殿内君臣早在赵旸尚未回到京师时就已经几次商讨过,因此也无人不知其中详细,不必再过多解释。
至于讨论结果,却迟迟无法达成一致。
难道在经过赵旸等人的提醒后,这些位京朝大臣依旧盲目乐观地以为“北流”可以支撑许久?
那倒也不是。
其中关键,说到底还是两个字:缺钱!
没错,赵旸在这份奏案中一张口就是“两千万贯”的预算,而宋国一整年的税收也不过一亿多点。
或有人会觉得,一亿多贯不少了,问题是这一亿税收仅仅只在理论上,实际操作存在一个“消耗”。
就像从后方运粮至前线,往往是“十出七至”,即后方运出一百石,前线往往只能得七十石,剩下的三十石则在运输过程中被押运人员给消耗了。
税收也是这个道理,理论上过亿的税收,真正到国库账面上的,大抵只剩下七、八千万贯左右——所幸这还是在仁宗朝,到了神宗朝,这个数字越发缩水,仅只剩下六千多万贯。
接下来再算算宋国每年的花费。
首先是军费一项。
曾经禁军每月俸禄,按上、中、下三档区分,分别为上军一贯、中军五百文、下军三百五十文。
厢军则更低,大概二三百文。
若换算成年俸,大抵是十二贯、六贯、四贯二百文,及三贯左右。
而自赵旸提出要提高禁军待遇后,由枢密院下达法令,国内这四等军士,待遇皆有所提高。
首先时驻京的、二十万不到的“上军”,年俸提为二十贯,提高了约六七成;其次是数量更为庞大的中军与下军,则分别提升至十贯与六贯,大抵亦提高了六成半左右。
唯独厢兵最少,每人每月仅增加了一百文。
那么问题就来,现大宋有驻京上四军禁军约二十万,六十万中军与下军,二十五万左右厢兵,试问一年开销大抵是多少?
合计约一千万左右。
要知道,这还只是这拢共一百二十余万“禁厢”军一年的俸禄,并不包括吃食,也不包括将官级的俸禄,更别说武器、防具的新造与修缮,以及战马的吃用,培育等等。
保守估计,宋国一年的军费开支最起码在四千万贯以上——切记这还是在和平时期,而非战争期间,否则若再额外增算犒赏、抚恤,那更是难以计算了。
算完军费,再来算官员开支。
据史料记载,神宗前北宋官员正式编制为两万五千人,吏员二三十万,年俸总支出大抵在一千二百万贯左右。
鉴于当前距神宗继位还有近十五年左右,略少算些,就算一千万。
单这两项,开支就已经接近六千万,距离七、八千万的实际税收数字仅剩寥寥一两千万。
这还未计算皇家及宗室的享俸,节度使的赐享,朝廷承办祭祀、科举等大型庆典的花销,救灾赈济的费用,修葺南北方漕运的费用,还有各州县的公使钱,等等等等。
临末还要额外拨出一笔款给辽国与西夏作为“岁赐”,虽说不算台多,但起码也价值上百万贯钱。
这样算下来,宋国财政每年确实剩不下几个钱,不入不敷出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何谈下拨二千万贯给赵旸用于大力治理黄河?
因此朝中官员目前的态度是:黄河确实得修,但钱……没有。
当然了,这里所说的“没有”,指的是众人怀疑是否真的需要多达两千万贯钱,或者说值得不值得,倒也并非真的凑不出来,毕竟当前还是仁宗朝,国家财政还远不像历史上日后神宗朝那般窘迫,逼得神宗与王安石不惜以竭泽而渔的方式来从民间筹集财富以维系国家财政运转。
那么,朝廷究竟愿意给多少呢?
就目前朝中商议出结论而言,四百万贯!
并非一年四百万,而是整个工程预算拢共四百万,比历史上李昌主持开凿六塔河的工程多了四十万贯——可能这四十万还是看在赵旸的面上。
可即便是多了这四十万,这预算还是远远低于赵旸的预估——他预估这项工程大抵在一千五六百万贯左右。
结果就得四分之一的预算,这怎么够?
不够归不够,但赵旸也不跟这些人争吵,先把那四百万拿到手再说,如此也好尽快开启工程。
就当是朝廷预拨了一年的工程款呗。
于是他将此奏案的重心,从钱款转向了“何人监督”方面。
不得不说,虽说四百万贯的钱款跟赵旸一千五六百万贯的预算仍有巨大的差距,但不可否认亦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大工程,自然得派忠实可靠的官员严格把关。
赵旸原以为众人会推荐几个入仕二三十年的宿老,没想到抢先开口的文彦博,竟是推荐他:“……治河之事,臣推荐赵司谏。赵司谏曾于陕西督造城寨、要塞二十余,此番又亲自前往河北勘察黄河北流……”
殿内群臣听得莫名其妙。
这文彦博之前还与那赵旸争斗,为何此刻态度大变?
当然,也有机灵的,比如朝中当前唯剩的御史中丞王举正,他便立刻附和了文彦博的举荐:“臣也以为赵司谏是最佳人选……”
旋即,似御史台的张择行、陈旭等人,也纷纷开口附和。
此时即便是那些脑筋不算活络的也反应过来了:噢!这是要借机将这小子调离京师!
也是,杨文广那一事还未有个定论,谁受得了五日一议啊!
还是赶紧将这小子送走吧!
不是说修河要修四年么,最好别回来了!
于是乎,除了撇开文彦博的其余二府三司相公皆不吭声外,上至三省九寺诸公,下至开封府及三司诸司使,纷纷开口附和文彦博,直把治河一事说得是非赵旸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