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李玮是否真的支持此事,在场众人都不做怀疑——毕竟庞籍是转述赵旸的原话,而以赵旸的地位,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扯谎。
稍后待回到属于二人的案房,韩琦在座椅上一座,端着茶碗感叹道:“想不到此子这么快便回了京中……怕是朝中又不得安生咯。”
快么?那小郎君此番这一离京,可足足近半年呐。
范仲淹看了眼韩琦,心中暗想。
他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那是因为他儿子范纯仁时常在家中提及。
他笑着宽慰道:“依我之见,小赵郎君此番返京,怕也呆不长,稚圭大可放心。”
“哦?怎么说?”韩琦惊讶道。
范仲淹笑着解释道:“稚圭忘了小赵郎君与程守北门及河北转运副使燕度三人的联名上书了……”
“我当然记得。”韩琦微微点头,嗤笑道:“凿河引水,将北流黄河分流导向横陇故道,这想法是不错,奈何一张嘴就要二千万贯开销……啧啧啧,我活了这么些年,还未见过如此巨资呢。”
“哈哈哈……”范仲淹亦忍不住轻笑。
别说韩琦没见过,其实他也不敢想象。
轻笑摇头之后,他恢复正色道:“那份奏札我也瞧过,确实有几分道理,比如说北流新道河道欠深,不出数年便会因淤泥而闭塞,若不尽早做好预防,恐介时遗祸整个河北……故这治河,必须得治,至于是否当真需要两千万贯,此事朝中自有议论,不必争于一时。”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韩琦,带着几分调侃道:“如此浩大工程,我想那位小郎君不说是亲力亲为,至少也得亲临现场,严格监督……故稚圭不必担忧。”
“这么说倒也是……”韩琦捋了捋胡须,随即猛地醒悟过来,没好气道:“何谓我不必担忧?我又不惧那小子。”
“是是……”范仲淹笑着附和,并未争论。
反正在他看来,朝中就没有不惧那位小赵郎君的,谁叫那位小郎君不知什么缘故,竟深得官家的偏爱呢。
就连最为刚正的包拯,此前都吃了教训,险些被贬离京师……
说到包拯,范仲淹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在桌上拾起一份奏札道:“知相州向传范那份劾奏你看了么?”
“看了。”
韩琦把玩着茶碗的边缘,表情古怪道:“有一千天武军在侧,咱们那位包公那是愈发地雷厉风行了……居然强闯马监,甚至扣押知州遣使,啧啧啧……这行事风格着实不像是包席仁,倒更像是那个赵姓小郎……”
范仲淹亦忍不住轻笑,随即叹息摇头道:“相州马监顶风作案,矫令调马至大名监,事迹败露又欲阻拦包公进监查验,包公勃然大怒,亦在情理之中。知相州向传范不给予包公方便,反就此事弹劾包公,怕是也要受牵连……”
“呵。”韩琦冷笑道:“我在河北时,常听闻各马监侵占田地,州府往往予其包庇,就不知其中是否也得了好处,想来相州也应不例外。与其等着包拯弹劾,那倒不如先告一手,这般行事倒也不失狡智,可惜却是低估了朝廷此番整顿诸马监的决心……”
“唔。”范仲淹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随即,他召来一名元随,吩咐道:“叫殿外巡卫帮忙去垂拱殿那头问一问,问一问小赵郎君是否还在殿内,或已离宫归家。”
“是。”元随奉命而去。
“有事?”韩琦随口问道。
范仲淹不好当着韩琦的面提到狄青,毕竟二者有些恩怨,遂托词道:“也无大事,就是想请他到我府上坐坐,尧夫对他想念得紧。”
“哦。”韩琦恍然大悟,也没在意。
毕竟他们都知道,范仲淹的次子范纯仁,与赵旸私交最深。
大概一炷香后,元随前来复命,回道:“垂拱殿那边的卫士言,官家领小赵郎君到福宁殿去了……”
“啊。”范仲淹微微点头,心下暗想:看来只能明日再择机了。
而与此同时,赵祯与赵旸正在福宁殿的一处偏殿内沐浴。
毕竟今日赵旸为了表现,并未沐浴更衣便风尘仆仆地进宫面圣,而赵祯也因为数年后,即皇佑六年那场或将致他爱妃张氏消逝的京师大水再一次惊出一身汗,于是索性就带着赵旸前来沐浴,一边泡澡洗浴,一边就此事再做商议。
鉴于周遭伺候的人皆已被勒令退避,故赵旸有些话也不掩着,一边玩水一边宽慰赵祯道:“莫总是一口一个‘要你何用’,关键的我都记得呢。先是京师遭逢洪水,滋生瘟疫,后传入宫中才使娘娘受苦……官家就记住这些,若到时候京师万一真遇大水,你叫娘娘外出躲躲不就完了?”
赵祯想想也对,但又迟疑道:“就怕她不愿独自一人离京……”
至于对此或有朝臣私议,他连提都没提。
“那就一起去呗。”
“不是说常有人赞你聪慧么?这就是你的聪慧?用你的头脑想想,介时朕能走么?”
“那就留着呗。宫内提前做好防疫……”
“你……你就不能想想如何加固黄河河堤么?避免水掩京师么?”赵祯一脸嫌弃道。
对此赵旸一脸无辜:“官家你得讲道理,介时黄河何处决堤我都不知,怎么预防?要不然我自潼关以北黄河水域起,下至澶州,沿河河堤都给它加固一番?耗资咱先不提,先说说工程用时,以当世的技术,我估摸着应该要不了多久,大概五十到一百年就足够了。”
“你小子……”赵祯伸腿去踹赵旸,却被赵旸躲开。
眼见赵旸嬉皮笑脸,赵祯气得牙痒痒,半响正色道:“明日小朝,你也参加,朕会重提你与程琳、燕度的奏札,只要你能说服众人,你提什么要求,朕都满足……”
“多谢……”
“先别忙着谢,水淹京师一事,你也给朕记在心中,朕不要万一,朕要万无一失!”
“这个……”赵旸挠挠下巴,着实感觉有些头痛。
倘若说凭着对历史上李昌所凿六塔河失败一事的教训经验总结,赵旸对于将北流黄河分流引回横陇故道至少还有几分把握,那么对于皇佑六年水淹汴京一事,他是丝毫头绪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