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一愣,正要说话,却见李昭述又道:“休要多言,快扶老夫起来。”
于是狄青不敢再多说,上前扶起李昭述,扶着他走向屋门处。
而此时在屋外,赵旸正背着手,百无聊赖地打量州府内的景色,忽听一阵苍老豪迈的笑声,转头一瞧,便见狄青正扶着一位手拄拐杖的老翁站在屋门内。
只见这位老翁,发须皆白、老态龙钟,全身上下皆透着老迈之相,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似浑浊,但又隐隐绽放精芒。
就好比这会儿,这位老翁正双目绽放着精光,朗笑着与他打招呼:“素闻小赵郎君之名,今日得见,甚感幸焉。”
见一耄耋老人向自己行礼,饶是赵旸也受不住,忙上前几步回礼:“赵旸,见过李老明公。”
说罢,他好奇地打量着李昭述花白的发须,低声问道:“老明公高寿?”
“九旬有二了。”李昭述爽朗地笑道。
好家伙,这是人瑞啊!
赵旸及在场其余人皆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目。
尤其是赵旸,愈发感到过意不去,忙拱手道:“老明公快请入内歇着,若有个……不好,晚辈可担待不起。”
“哈哈。”李昭述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老夫还未那般不中用……请。”
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赵旸一行进屋。
“请。”赵旸拱拱手,迈步走入屋内,一边随意打量屋内,一边偷偷观察李昭述,心下暗暗琢磨。
说实话,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知真定府的李昭述竟会以九十二岁高龄出门相迎他,这着实是给足了他面子,但也令他感到奇怪:这位老翁莫非是认得他?否则何故如此给他面子?
就在他猜测之际,当即府上吏人奉上茶水。
李昭述一边抬手邀请赵旸几人就坐,一边笑着道:“先前得知小赵郎君来此,老夫便吩咐人准备了茶水,看来时机刚好。”
“多谢多谢。”赵旸拱拱手,随即在坐下后忍不住试探道:“老明公认得我?”
“呵呵呵。”李昭述一边招招手示意狄青也于一旁就坐,一边笑着对赵旸道:“前两年,公伯便曾在写予老夫的信中提过小赵郎君,赞小赵郎君乃当世奇才……”
“公伯?”赵旸一脸纳闷,疑惑道:“这与哪位?晚辈与他相识么?”
李昭述笑着道:“公伯乃老夫外甥,姓曹名佾,字公伯……他说他与小赵郎君颇有交情……”
好家伙……
赵旸一行人不禁睁大眼睛。
“原来是曹老哥……”惊诧之余,赵旸恍然大悟。
我说这位老翁如何能坐镇真定府。
有了曹佾这层关系,双方的关系也迅速拉近,甚至赵旸还忍不住好奇与调皮问了句:“老明公这般高寿,莫不是见过我大宋建国吧?”
要不怎么说越老越顽童呢,李昭述听了这话居然十分配合,一脸遗憾道:“别提了,老夫晚生一年,没赶上。”
寥寥一句话,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好家伙,这位老明公是人瑞啊!仅比他大宋建国晚生一年……
就连提出这事的赵旸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竖起大拇指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情。
从大宋建国之初活到如今,当世能有几人?
一番玩笑之后,双方的话题也逐渐变得正经起来。
李昭述首先问出他心中疑问:“小赵郎君此番赴我镇州,莫不是辽国有变?”
“辽国有变?有何变故?”赵旸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忙道:“老明公唤我名字赵旸即可,亦或者唤我表字景行。”
鉴于二人有曹佾那层关系,且岁数相差极大,李昭述也不过于客套,点点头答应,笑着道:“据老夫所知,这表字是官家为你取的吧?公伯在信中提过。”
在旁的狄青吃惊地看向赵旸,虽说他已知赵旸乃官家跟前宠臣,却也万万想不到竟宠到这份上。
“哈。”眼见狄青一脸惊愕看向自己,赵旸不知为何有些尴尬,干笑一声揭过此事,随即正色道:“老明公,辽国有何变故?”
李昭述听得一愣:“辽国有何变故?”
“呃?不是老明公你说的么?”
“啊?”李昭述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道:“被你小子绕晕了,老夫说的是,你既来我镇州,莫非辽国有何变故?”
“哦。”赵旸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鉴于李昭述也不是外人,遂笑着解释道:“我就是顺到来真定府看看,随后再前往雄州、保州走一趟,亲眼看看那所谓塘泺……”
解释期间,他亦将冀州冯行己、赵州刘羲叟几人关于塘泺的评价告知了李昭述,只听得李昭述连连点头称赞:“冯行己虽是个文官,如今看来也算是有见地的,赵州的刘羲叟老夫不算熟络,但观他这番评价,便知亦是人才……可叹我河北官员,人人皆知塘泺不堪大用;可笑枢密院历位相公,却将此作为御契丹良策,消极备战,自欺欺人,实在是可笑可悲!”
一听这话,赵旸便知道李昭述其实也不赞同塘泺之策,好奇道:“我观老明公亦不赞同此策,何不上书?”
李昭述没好气道:“老夫不止为此上书过几次了,只不过每回上书,皆被枢密院历任相公驳回罢了,这个说未经实战,如何能妄言不堪大用?那个说此乃太宗时策略,若是盲目更改,先前数十年投入财力皆成泡影不说,国家更是再无御敌良策……总之就是不肯踏踏实实地落实武备,将希望寄托于那所谓塘泺、所谓黄河天险……去年黄河于澶州决堤,改了河道,径直往北而去,朝中那些位聪慧过人的相公,一个个吓地面如土色,此时才知要重修战略,要老夫说啊,这黄河改道改得好!”
“咳咳。”狄青连忙假意咳嗽提醒道:“老明公言过了……”
李昭述不以为意道:“怕什么?这里除了你我,皆是景行身边之人,还能传出去不成?纵使传出去,老夫也不惧。老夫活了九十有二,早就够本了……”
狄青苦笑连连,转头看向赵旸。
此时赵旸正端着茶抿了一口,感觉到狄青目光投来,耸耸肩抿嘴做了一个怪相,看似也浑不在意李昭述对朝中某些位相公的数落与指责。
反正骂的又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