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越想越气之际,就见赵旸笑着说出了下半截:“……既然如此,那以后家计就拜托表妹了,我乐得轻松。……中正,你将我迄今为止的积蓄交给八娘,日后你等替我取来俸禄,也交给八娘打理。”
“是。”王中正在旁应命道。
“诶?”苏八娘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怎么?”赵旸故作不解道:“不是表妹说要接手家计么?”
“是……不是,我只是……”
突然受命,苏八娘颇有些语无伦次,此时她已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表哥——表哥并不责怪她越俎代庖。
其实也是,迟早也是会由她打理的嘛,她替自家心疼钱也不算乱了身份。
“会不会……不太好?”
半晌,苏八娘红着脸喏喏道,内心却是颇为向往,倒不是她在意未来女婿那些俸禄,而是作为将来的家中女主人的权利与义务。
“没事,迟早的事。”赵旸不以为意道:“就这么说定了。”
他可没那么多工夫打理家计,有苏八娘代劳,正好。
反正苏八娘聪慧伶俐,必然能把家中打理地仅仅有条。
“那……那好吧。”苏八娘轻咬嘴唇掩饰心中的欣喜:“我给表哥盛粥。”
“好。”赵旸笑着点头,直到苏八娘将粥端到他跟前。
白粥啊……
看看白粥、看看咸菜,再抬头看看苏八娘的笑靥,赵旸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这咸菜哪来的?不会是上任住户留下了吧?”
苏八娘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是不是,是早晨我托陈哥几人到街上的铺子买的,陈哥说正好这条街的尽头就有一家腌货铺,很早就开门了……”
“哦。”赵旸故作恍然,转头看向就在身旁的陈利,表情古怪道:“那铺子就只有咸菜?就不买点别的?”
陈利讪讪道:“主母说只要买些咸菜凑合着能喝粥就好了,腌肉什么的放久了发硬,回头她自己做……”
他一声主母,将苏八娘羞地面色泛红,嘴唇微动,但最终还是没有作声。
可能在她看来,反正这也是迟早的事,表哥都把家计托付给她了,唤一声主母有什么大碍?
赵旸可不知苏八娘这些内心想法,此时他正瞪着陈利,冷哼两声道:“呵,那一道来凑合着用点吧。”
见此,苏八娘丝毫没有女主人的架子,连忙道:“我去盛粥。”
王中正劝阻不及,最后在赵旸的示意下也就任她去了,哥几个与赵旸一同围坐在桌旁,准备喝粥嚼菜。
跟了赵旸许久,众人已经熟悉了自家小赵郎君的性格,自然也不会生分。
问题是,白粥加咸菜,别说赵旸到宋国后从没经历过,他们几个也没经历过。
跟前几朝那些穷苦人家甚至孤儿才会入宫当宦官有所不同,宋朝的宦官大多是“世袭传代”的,可真没几个受过苦日子,更别说仁宗朝的宫人待遇普遍不差,甚至不乏奢侈与浪费。
这不,喝一口烫嘴的白粥,再一嚼硬邦邦的咸菜,对陈利怒目而视的就立马不止赵旸一人了,包括王中正在内,一个个都瞪着陈利,瞪着后者不敢抬头。
“不好喝么?”苏八娘忽然在旁问了一句,似乎是有意为陈利解围,毕竟陈利遭众人埋怨也是因她而起。
话说,她家以往早晨就吃白粥配咸菜,汴京人莫非不这么吃?
但街头巷尾却又有腌菜铺……
苏八娘这一发问,众人纷纷称赞。
“好喝、好喝。”
“从未喝过如此……如此好的粥。”
赵旸表情古怪地看着王中正几人一通称赞,苏八娘更是忍俊不禁,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揭破众人善意的恭维。
稍后,待等众人喝完白粥,苏八娘便过来收拾碗筷,顺便催促或提醒赵旸:“时候不早了,表哥且去上差吧,这些我会收拾的……”
看着忙碌的苏八娘,赵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主动帮忙一起收拾,但最终还是被苏八娘赶了出来。
毕竟苏八娘是传统守旧的女子,在她看来,男儿就不该做这些——这里的守旧,并不包含贬义。
稍后在前往工部本署的途中,赵旸几人又在沿途的早饭铺买了几个油饼、肉包,毕竟白粥咸菜实在是太过于清淡,哪怕凑合填饱了肚子,仍感觉差些滋味。
大概一刻时左右,赵旸领着王中正等人来到了工部本署,来到了他专属、或者本该由他专属的案房,让正在案房内写着什么沈遘一愣:“景行?你怎么来了?有事?”
“啊?”赵旸也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刚回汴京,我给忘了,如今你是技术司的司使……得了,那我走了。”
沈遘哭笑不得,他还以为赵旸来这有什么要事呢。
他笑着起身喊住赵旸:“既然来了,那就坐会吧,若你闲着没什么事,待会我带你去新衙看看,咱技术司的新衙早已竣工了,这段时日正帮着往那搬东西呢,我也是不着急,就让其他人先搬……哦,对了,今早尧夫说起你来着,说是有事跟你商量。”
“纯仁兄?”赵旸稍有些纳闷:“昨日不还一起喝酒么?”
“谁知道呢。”沈遘耸耸肩,笑道:“尧夫与君倚去新衙那边了,你先坐会,我叫人去通知一声。”
“行。”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范纯仁回到了工部本署,待见到赵旸后,便将后者请到了自己的案房。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赵旸觉得有些纳闷。
只见范纯仁望了望屋外,压低声音问赵旸道:“景行,张尧佐讹诈包公之事,可是出自你的授计?”
说着,他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赵旸。
赵旸听得有些发愣,但终究还是没有狡赖:“……好吧,是我,他们怎么知道的?”
见赵旸承认,范纯仁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松起来:“猜到了呗,整个朝中,就你做事素来不喜坏人官职、毁人仕途,不是你的手笔,还有何人?”
赵旸这才意识到究竟是何处出了岔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随即调侃道:“不会是范相公叫纯仁兄来兴师问罪吧?”
“怎么会。”范纯仁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已清楚,甚至此事之前脉,我也有所了解,包公此人……景行要捉弄一下他,我不干预,但三千贯的巨额,是不是太过了?”
赵旸这才明白范纯仁这是来代为求情的,一脸不可思议道:“你居然赞同?你当真是我纯仁兄么?”
范纯仁没好气地白了眼赵旸,心中回想起包拯昨晚盛气凌人的那番话,包括多次在他面前唤赵旸为恶童,开口纠正了:“我可没赞同。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说到底,终归是包公先招惹你,你稍作报复,也合情合理。”
赵旸一脸不可思议,忽然指着范纯仁斥道:“果然!……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假冒我纯仁兄?你将我纯仁兄绑到何处去了?”
从旁,王中正几人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范纯仁,仿佛有些不认识后者。
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范纯仁那可是谦谦君子的形象,没想到居然会默许赵旸报复包拯,简直不可思议。
“说事呢,莫要打岔。”
被质疑的范纯仁没好气地打掉赵旸指着他的手,语气莫名道:“包公此人,太过刚烈,往往无意间得罪……惹人不快而不自知,他既先招惹你,你稍作报复,我并不涉及其中,也不好干预,但三千贯实在太多了,能否请景行出面劝说张尧佐,降低些许。……家父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好亲自出面与景行商量。”
见此,赵旸也不再玩笑,想了想道:“既然纯仁兄都出面了,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那就打个对折的,一千五百贯吧,可不能再少了,纯仁兄觉得如何?”
范纯仁稍作思忖,点头道:“我回去禀告家父,请他告知包公。”
倘若昨晚包拯好言相向,也莫要在他面前说些辱及他好友赵旸的话,那样范纯仁还会尽心劝说赵旸,至少给压到一千贯之内,甚至更少,至于现在嘛……
一千五百贯那就一千五百贯呗,都打对折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相较这事,他更在意赵旸的态度:“这么给我面子?”
“那是。纯仁兄的面子,可不止一千五百贯……”赵旸挑挑眉道。
“呵……”范纯仁脸上露出几许笑容,显然是很高兴赵旸如此高看他。
话音未落,又见赵旸撇了撇:“再说了,这钱又不是我拿。”
范纯仁脸上的笑容当即一僵。
“你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