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兄,做好自己的事,少打听。”一位在临近郡县担任税曹的族兄在传讯符里这样写,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颤抖,“族里现在……很不太平。几位长老吵得厉害,唉,总之,各自珍重吧。”
各自珍重?成明义看着手中这枚耗费不菲、却只传来几句废话的传讯符,心头一片冰凉。连中层的族兄都这般惶惶不可终日,上层该乱成什么样?家族这艘大船,难道真的漏了?
今天,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郡城“镇魔司”的副司马,一个平日里没少收他好处的家伙,竟然亲自带着一队人马,以“核查田庄是否违规占用灵脉、偷逃灵税”为由,不由分说地封了他管理下最大、产出最好的一处灵谷田庄!那副统领板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完全无视成明义递过去的、装着往常三倍“辛苦费”的储物袋。
“成管事,朝廷新令,严查各地灵脉使用与税赋。贵庄账目有些不清,需要细细核对。在核查完毕之前,庄内一应产出、人员,不得妄动。这是公文,请过目。”副统领将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塞给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成明义捏着那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公文,看着田庄入口处那道冰冷的官方封条,以及周围佃户们惊慌茫然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核查?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封了田庄,断了最重要的进项,他拿什么维持剩下的铺面?拿什么打点关系?拿什么养活手下人、供养自家?
而且,镇魔司直接动手,这背后传递的信号,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官方层面,已经不再对成家有任何顾忌,甚至可能得到了更高层的明确授意!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城中自家宅院,妻子见他脸色灰败,想问又不敢问,只默默端上一杯热了又热的茶。
小儿子跑过来,要求购买某种只有官营下属店铺才出售的昂贵符纸的清单,被他心烦意乱地呵斥了一句,哇哇大哭跑开。
成明义坐在堂屋,看着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本以为可以传下去的家业,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与绝望。
家族的庇护,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瓦解。
来自官方的打压,从暗流涌动变成了明面上的刀锋。昔日的盟友、伙伴,要么袖手旁观,要么落井下石。而家族内部,似乎也失去了统一的意志和有效的应对,只剩下一片混乱与自保的窃窃私语。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管事,接触不到家族的核心机密,也无力影响大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正在从四面八方收紧,目标直指所有姓成的人。而他,以及他管理的这些田庄铺面、他这一房的妻儿老小,都不过是这张网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微不足道的部分。
“成家……真的要完了吗?”这个他以前从未敢深想的念头,此刻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带着血腥的寒意,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夜幕降临,河间郡城华灯初上,依旧热闹。但成明义却觉得,这繁华夜景之下,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他这座小宅院的灯火,在越来越紧的寒风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飘摇。
同样的寒意与恐慌,正在神朝各处,无数个如同成明义一般普通或不那么普通的成家族人心中蔓延。皇帝那句“灭族”的轻语,已然化作无形却真实的枷锁与刀锋,开始缓缓落下。
他于是突然坐起身来。
不能全靠他一个抗吧?!
下面这么多田庄,难道不能为他分忧!?
于是,他招来人,匆匆吩咐了几句。
而成明义的庄子里——
成涣,成家旁系子弟,十七岁,未入修行门墙,负责打理家族在洛城外一处中等规模的谷庄。
此刻,成涣觉得,这个秋天不好过。
往年这时候,都城里的成家别院的“秋收核验”是最热闹的。
各庄子管事的车马早早停在侧门外,等候明义大人的召见,彼此寒暄,交换着各处的收成、行情乃至内幕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材特有的醇香。
主家的核验执事虽然挑剔,但总会留些情面,毕竟都是为成家效力。核验完毕,照例有不错的赏赐,管事们也能趁机在几位有头脸的爷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
可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成涣跟随着自家庄子的大管事成福叔,天不亮就从庄子出发,赶到洛城别院时,日头已近中天。
侧门外,车马稀疏,仅有寥寥几辆,安静得反常。往日那些熟面孔,大半不见踪影。仅有的几个管事,也都面色凝重,彼此眼神一触即分,连最基本的点头寒暄都省了,各自缩在车厢或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沉默。
成福叔那张惯常带笑的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锁成一个疙瘩,不时看向紧闭的侧门,又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成涣缩在成福叔身后,大气不敢出。他年纪虽小,又未能修行,但在底层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弱,他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
“福叔,今年怎么……”成涣忍不住,极小声音问。
“闭嘴!”成福叔低喝一声,眼神严厉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泄了口气般,压着嗓子,近乎耳语,“今天……怕是不好过。”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往年那位总是带着三分笑、爱收点小礼的核验执事,而是一个面生的黑衣中年人,脸色冷漠如铁,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刮下人一层皮。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黑衣、气息沉凝的护卫,目光扫过来,让成涣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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