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半长的长条桌,紧紧的堵在单元门的门口,上面摆着三只茶杯。
不是纸杯,也不是小杯,而是那种带耳的大茶杯,有点像是夜市摊上的啤酒杯,一瓶顶多倒一杯的那种。
杯子里满满的全是酒,酒线溜着杯沿。探头再看,院子中间还有一桌,小区门口的拱门下,又摆着一桌。
胡鲲就站在桌子对面,身边跟着六七个小伙。传喜郎黑着脸,被挤在最外面。两个比他大点的小伙一边一个,拽着他的胳膊。还嘻嘻哈哈的劝:“胡振,今天是你姐的好日子,你别煞风景!”
再往外看,胡刚不在,想来是被支走了。
林思平咬着牙关,脸色透红。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活人?
院子里的时候是胡鲲,上楼的时候是他女人,下楼的时候又是他妈。三番两次,两次三番的被这一家子为难,甚至是羞辱,林思平没发火,没骂娘,已经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定力。
但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火再大也得忍着。
他回过头,求助似的看着林思成。
说实话,林思成实在不想和这样的烂人磨牙。但林思平上辈子救过他,今天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替林思平趟一趟。
他面无表情:“四哥,这又是什么说法?”
“看不懂?这是离娘酒!”胡鲲指了指杯子,“不论你们谁喝,三桌九杯,杯子清空就行。要是新郎喝,那更好,一杯抵三杯。”
别说一杯,顶多二三两,林思平今天就得趴这儿。
林思成摇摇头:“四哥,关中没这个习俗。”
礼倒是有:新礼家准备的六礼中,就有离娘酒和离娘肉,又叫送嫁酒。
但这是双方换礼的礼品。
要在现场吃的喝的,林思成只听说过离娘面,听说过离娘茶,甚至还有关中独有的离娘醋(出阁时泼院门外,意为驱邪),但唯独没有离娘酒。
胡鲲笑了笑:“关中没有,但胡家有!”
这是准备不讲道理了?
林思成耐着性子:“四哥,时间不早了,耽误了吉时不太好。你看,换成一二两的小杯,意思一下。”
“你说换就换?”胡鲲笑着,“你算老几?”
他确实在笑,但眼中没有半点笑意,像是两只利箭,直戳戳的扎在林思成的脸上。
为了为难林思平,甚至于为了羞辱他,胡鲲煞费苦心,绞尽脑汁,摆了三道难关。
但不想,半路里跳出个程咬金,林思平竟然没受半点罪,甚至于没受半点气,一路躺平?
这是其一,其二:苏敏刚刚才给他打过电话,把林思成最后说的那句“这钱你们怎么拿走的,怎么拿回来”说了一遍。而且添油加醋,扇风点火,就好像她和胡鲲的妈受了多大羞辱,多大委屈一样。
所以,要问他实话:胡鲲现在恨林思成,更甚于林思平。
“这就破防了?”林思成笑了笑,直言不讳,“四哥,冒昧的问一下,思平怎么得罪你了,值得你费这么大力气?”
胡鲲依旧在笑:“你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告诉你?”
林思成也不恼,只是点了一下头:“好,但我明说了,今天这个酒喝不了!”
“别人喝得了喝不了我不知道,但你今天要少了三杯,那肯定是走不出这个大门的。你要不信,我们打个赌。”
胡鲲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堂弟,“你再问问,兄弟们答不答应?”
一听这句,林思成就明白,姓苏的那位伴娘和那位婶子,给胡鲲烧了火,还吹了风。
正转念间,六七个小伙围了上来,没一个是空手的:拇指粗的柳条,三指宽的牛皮裤腰带,甚至还有拖拉机的传动皮带。
胡鲲又笑一声:“兄弟,你别觉得我在为难你,你既然讲关中,那咱们按照关中的规矩来:打喜知道吧?
新郎是个不中用的弱鸡,吹口风就倒,今天这顿打就免了。但人可以免,礼不能免,你是红郎,又是新郎的堂弟,这顿打,只能你接着。”
“所以,今天这三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你要喝了,我让兄弟们下手轻点,一人抽三鞭。你要不喝,你掂量掂量……”
“行,我喝!”林思成点头,“你先让新郎和新娘出去!”
“那不行,你趁乱跑了怎么办?”胡鲲摇头,“你如果不喝,那我就按规矩来,谁先出来我打谁!”
这不是屁话?
大喜的日子,又是出阁的时候,先出门的,肯定是一对新人。
只当胡鲲在找茬,顾明丢开纱巾就要往外冲,两个送亲的姨娘拉了他一把:“小伙子,你干啥?”
顾明红着眼睛:“你们的人要打人了,还问我干啥?”
“咦,白长这么大个子?这叫打喜!”姨瞪了他一眼,“来的时候,林家的大人没交待过?”
又叫打女婿,陕西关中及甘肃河东一带特有的风俗。区别只在于:关中是迎亲的时候打,河东是回门的时候打。
顾明顿时想了起来:上楼的时候林思成说过,必要的时候,他得能扛揍。
原来指的是这个?
他又往后看了看:春梅姐冷着脸,点了点头。
林思成和顾明是临时哄过来的,哪有时间交待?
再说了,谁也没想到,娘家人准备真打?
关键的是,挨了打,你还不能恼,不然就是玩不起……
看他脸色不对,送亲的姨亲撇了撇嘴:“拿的都是软东西,又打不坏?再说了,你们腿上长脚,打急了不会跑?”
跑?
顾明冷笑一声:真要打急眼……哦不,对方真要敢动手,林思成一个就能把这几个王八全撂翻在这儿。
转着念头,他拍了拍林思平的肩膀:“你要抱不动,就先靠墙上!”
话还没说完,后面喊了一声:“来,把这个板凳递过去!”
一听就是丈母娘,顾明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往前一步,站在林思成旁边,压低声音:“能不能还手?”
“能,别打脸就行!”林思成点头,“但前提是要能打得过,还得能跑得掉!”
咦,这不简简单单?
林思成至少能放翻五六个,他没这能耐,但抽冷子给几拳就跑,谁能追得上?
一看顾明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又在想歪招,林思成瞪了他一眼:“你老实呆着!”
聪明的惹一个,蠢的惹一窝:找茬的就只有胡鲲一个,其他的全是被煽动起来的愣头青,打他们干什么?
看顾明捏着拳头,跃跃欲试,胡鲲顿时就乐了:“兄弟,你别逞能:人个子高没用,长的壮也没用。信不信我喊一声,又能来十几个?到时候一乱起来,别怪兄弟们下手没个轻重……”
话还没说完,林思成点点头,端起了酒杯:“四哥说的对!”
看林思成端起了杯子,只当他准备服软,胡鲲笑了笑:“你知道就好……”
但话还没说完,他突地一怔愣,笑容冻在了脸上。
林思成左手抓着杯底,右手抓着杯耳,顺手一掰。然后,“咯嘣”的一声。
声音不大,动作也没有多剧烈,甚至杯子都没晃一下。但食指粗细的玻璃杯耳,硬生生的被掰了下来。
霎时间,七八个小伙齐齐的瞪大了眼睛:这是玻璃的,不是纸的。
家里基本上都是用这样的杯子沏茶,有多结实,他们不比谁清楚?
没见他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一下,竟然就掰折了?
正惊的一愣一愣,林思成放下杯子,又端起第二杯。同样,一手抓杯底,一手抓杯耳,然后:“咯嘣!”
放下,再拿起来第三杯:“咯嘣!”
三个圆骨隆冬的玻璃杯立在桌上,旁边扔着三只半圆型,足指头粗细的玻璃杯耳。
看着杯身上的茬口,一群小伙眼都直了……
“这杯子太脆,酒就不喝了!”林思成放了下来,又笑了笑:“而且四哥说的对,一乱起来,下手确实没个轻重!”
胡鲲死死的盯着桌子。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几个堂弟只知道,这小白脸力气大的离谱,就只是用两只手,就把掉地上都不一定能摔碎的杯子掰成了两截。
但他当过兵,现在又是警察,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林思成掰断了三只杯耳,而倒的溜沿的三杯酒,却半滴都没洒出来?
练家子,还是个高手?
一时间,胡鲲既是惊疑,又觉得荒谬:这他妈又不是在演电影?
他眯着眼睛,盯着林思成:“你威胁我?”
“真没有,只是就事论事!”
林思成摇摇头,顺手一拳砸向防盗门,只听“咚”的一声。
像是地震了一样,门框猛的一晃,房顶上的灰尘“簌簌簌”的往下掉,脚下传来极为清晰的震动感。
胡鲲的瞳孔缩成了针眼:就只是一拳,防盗门上,豁然被砸出了一个坑?
顿然间,下面的几个小伙眼珠都不会转了。
杯子毕竟是玻璃的,不是那么太直观。但这玩意,上面装的是钢板,不是铁皮。
要不叫什么防盗门?
别说用拳头砸,用脚踹都不一定能踹个印。
转念再想:人家摆出这副架势来,还能支愣着让他们打?
到时但凡乱起来,谁的手指落他手里,他轻轻那么一掰?
更或是,他趁乱给谁一拳。就问,谁的骨头硬的过这块门板?
他们又不是真的愣头青,只是跟着胡鲲起哄凑个热闹。铁锤似的拳头挨在身上,一下就能砸断骨头,谁他妈不疼?
到时候,医药费都没处报……
有人黑着脸:“兄弟,你怎么玩不起?”
林思成摇摇头:“大哥,打喜打喜,没规定谁站着挨着,谁又拿着鞭打人。”
那人愣住,不知道怎么反驳。
本就是个游戏,闹喜的可以打新郎,可以打伴郎,新郎和伴郎也可以打闹喜的。无非就是在娘家的地盘上,对方人多势众,想要少挨打,就只能卖个乖陪笑脸。
碰到脑子迟马二愣的,又不是没真打过?
而且他们很清楚,今天的胡鲲想要干什么。俗话说的好:兔子急了还咬人……
那人想了想:“四哥,要不换小杯,意思一下算了?”
胡鲲没动,心里的火像是要冲出天灵盖。牙齿咬的咯咯响,恨不得从眼前这张小白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试量过?
但难道真打?
胡鲲很清楚:他今天已经把这个小白脸给惹毛了,不然用不出这样的手段。但凡他敢用“打喜”的借口动这小白脸一指头,他那能把防盗门砸个坑的拳头不会有半点犹豫,第一个就会朝自己的身上招呼。
到时候会断几根肋骨,两根,还是三根?
正骑虎难下,突然伸过来一只穿着喜服的胳膊,又横着一扫,三只无耳的玻璃杯“骨碌碌”的滚下了桌子。
“咣……咣……咣……”酒洒了一地,杯子滚了一圈。
不知道杯子有多结实,竟然一个都没碎。
新娘扶着林思平,站在椅子上,脸前的红纱微微拂动。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四哥,我肚子疼!”
像是没听到,胡鲲死死的盯着林思成,又突地一笑:“兄弟,你厉害,咱们后会有期!”
“好!”林思成点头笑了笑,“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