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在前,桑塔纳在后,驶向酒店。
顾开山坐在后排,夹着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又用力的喷了出去。
浓密的烟雾飘出车窗,被风搅散。
“胡鲲有个战友,姓高,高展宏。两人同一年当的兵,去的是同一支武警部队,同一年转的士官。两年前,两人又一同转业,一起进的市治安支队。去年,两人一起调到了经开分局!”
林思成开着车,看了一眼后视镜:“顾叔,是胡局长操作的?”
“不是,他那时候才是所长,虽然有这个关系,但很费力。再一个,虽然是亲兄弟,但他和他四哥一直不怎么对付。”
“是高展宏的父母,他父亲在铁建,他母亲在市局警务保障处!”顾开山强调了一下,“副处长!”
林思成微微一怔:这个单位,是公安系统最有油水的部门,没有之一。
“同样是前年,市里新成立了一家保安公司,准备在曲江镇建设一座训练基地,计划用地一百亩。其中,会预留百分之三十的场地,用作公安特警备训。
所以,前期所有的手续都办的很顺利:资质审核(公安局)、规划选址(自然资源)、用地预审(发改委)、农转用审批(市政府)、以及土地出让、建设工程规划许可。”
“但到最后一步,被卡了下来。大概是去年夏天,临开建时,保安公司申请辖区出具《枪支(弹药)训练场配置规范安全许可》时,分局主管领导不签字。原因很简单:靶场离居民区太近!”
顾开山叹了一口气:“我看了图纸,是真的近,离村子就隔着一条路,还不到三十米。所以,老胡没签字……哦对了,他当时刚升迁分局,这一块归他负责。”
林思成愣了一下,刚想问:这个保安公司是谁开的。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然后,对方各种公关,用尽手段,但老胡知道哪个多哪个少,所以一直没松口。之后,对方改变策略,向上疏通。但不管是谁打招呼,老胡就一句话:人命关天,这个责任我担不了。只要我在职,那对不起,这个字我签不了……”
“承志,成娃,你们肯定想不到,之后对方是怎么干的:他准备把老胡调走。”顾开山冷笑一声,“但他调个几巴?”
“老胡的爷爷葬在红军烈士陵园,老胡的爹的名字刻在老山纪念碑上:来,他调一下试试?”
林思成终于明白了:拱门上的那句,弓马传家三代雄,是怎么来的?
“然后,亲戚们突然就张罗着给老胡的闺女找对象,男方就是高展宏。说实话,小伙子挺精神,关键的是门当户对,老胡确实有些动心。但佳佳不同意,死活不愿意见……”
顿了一下,顾开山突地笑了一声:“还好,没成!”
林思成都呆住了:不是……顾叔,这是好不好的问题吗?
这叫当机立断,雷厉风行……以这位堂嫂的性格,这事压根就不可能成。
胡局长卡着文件不签字,是夏天对吧?那也就是五、六月左右,对方公关也肯定是这个时候。
公关不成,向上疏通也不成,然后才决定迂回一下,改联姻。那这个时间点,应该在七月左右。
然后,令人叫绝的来了:三个月以后,林思平恰好就被胡局长堵到了家里。巧的是,这位堂嫂,刚好怀孕三个月?
就问,她这个孕,是不是七月分的时候怀的?
时间卡的这么准,要说这是巧合,打死林思成也不信。
下意识的,林思成的脑海中浮现出临出楼门的那一幕:穿着喜服的胳膊往下一扫,三只酒杯咚咚落地……
果然,将门虎女:和这位堂嫂相比,林思平纯洁的跟个小学生似的?
林思成一脸古怪:“那靶场呢,批了没有?”
“没有!”顾开山摇摇头,“听说计划重新选址,但被上面否决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申请扩大用地面积。先不说手续好不好批,光是那一片就有八十多户,不算其它,光是动迁成本就在五千万左右。而整个训练基地,投资也不过三千多万……”
这五千万,只是给村民的拆迁费用。还要重新规划,重新预审,重新农转用……给他算少一点,一个亿够不够?
娶个媳妇,就能省一个亿,这样的好事到哪里找?
再说,没谁规定娶了就必须得过一辈子,又不是不能离?
可惜,半路里杀出来个林思平。
如果要换成自己是胡鲲,更或是那位高公子,早把林思平套麻袋了。
所以,今天的胡鲲,完全是冲着把这婚事给搅黄了来的。可惜,半路里又杀出来个林思成?
所谓新仇旧恨,正愁找不到下黑手的软柿子,自己算是送上了门。
自己可没有当所长的爸,当副局长的老丈人,至少要比林思平、顾明好对付。
所以,档杆下的那包糖,不过是对方留了个余地。如果有必要,只要他们想,随时随地都能换成真的。最后能不能查清无所谓,自己死不死更无所谓,只要能把两家的婚事给搅黄就行。
林思成的眼底泛过一抹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顾叔,胡局长知不知道?”
“当然,不然我怎么知道的?不过他是最近才知道的,大概十月中。怕对方使阴招,思平和胡佳这婚结的才这么急……不过放心,闹不起来!”顾开山强调了一下,“至少今天闹不起来。”
林思成叹了口气。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尝到了被二代毒打的滋味:为所欲为,张狂狠毒,一出手就要人命。
所以,只是闹不起来吗?
……
头车是辆帕萨特,算不上多豪华,但足够新:头一天才挂的牌。
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拉着新娘的长辈,中间又是一辆旅游大巴,拉着剩下的亲朋。
中规中矩,算不上多铺张,更谈不上高调,刚刚好。
在娘家耽搁的比较久,这边再没敢闹,只是象征性的拦了一下,喷了几管礼花。
放新人进去后,司仪让一群后生把林思平的爸妈薅了出来,公公套了一身紫红官袍,又戴了顶酒盒粘的官帽,婆婆则给画了一身媒婆妆。
然后,从车场闹进宴会厅,从宴会厅闹上舞台,又从舞台闹到宴客席,哄笑声一阵一阵。
闹了好一会,让公公婆婆去换衣服,大厅里安静了好多。
几个同学仰着脖子,在最后搜寻:一对新人不在,应该是换礼服去了。几个伴郎和伴娘坐在宴会厅靠后的席位上。
再一数:六个伴娘,五个伴郎……咦,伴郎少一位?
仔细再瞅,林思成和顾明都不在。
杨进往外瞅了瞅:“桑塔纳不在,他们应该没回来!”
贺宗华一脸揶揄:“不会是知道戏演砸了,怕丢人,不敢回来了吧?”
许伯青摇了摇头:“放心,林思成就不是那样的性格!”
确实。
以林思成的性子,哪怕在学生大会的舞台上跌个狗吃屎,他第一时间会先看一看是什么东西绊的他。其次会想,要不要绊回去,最后才会考虑,要不要爬起来。
至于有没有丢人,压根不在他的感受范围之内。
再说了,戏又不是他演的?
暗暗转念,几人往T台对面的桌子上看了看。
李信芳转着茶杯,小声的说着话,李贞心不在焉,不时的往外瞅一眼。
随即,李贞说了一句什么,李信芳猛的回过头,往外面看了一眼。随后,两人起身,走向大厅门口。
林思成和顾明回来了?
几个同学转着念头,往外看了看。但没看见桑塔纳,也没看到林思成和顾明。
只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正在付车费。
等她回过身来,几个同学不由的一怔:啧啧,美女扎堆了?
美女很常见,电视上多的是。但在现实中,如果素面朝天,如果只是随随便便的穿一身衣服,然后只是看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惊艳的,真的不多见。
比如,刚才自称是林思成助理的那位,又比如,眼前即将进来的这位。
如果做个比较,同一桌的何韵之,以及自带光环,气场极强的李信芳都够不上。
宁荟一脸羡慕:“好漂亮,身材也好……我要长这样就好了?”
废话,哪个女人不想长这样?
暗暗吐槽着,罗盛元又狐疑了一下:“咦,她们认识?”
几人愣了一下:可不就认识?
女孩进了大厅,李信芳和李贞迎了上去,三人有说有笑,明显认识。
说了几句话,李贞回过头,又指了一下,三个人走向礼宾桌。
只以为是带女孩去上礼,但走到一半,被一个女人拦了下来。
不对,她们本来就是朝这个女人去的:女孩柔柔的笑了一下,像是喊了一声阿姨,然后两人的手就拉到了一块。
再看另一位:四十出头,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咦,林思成的妈?
高中一起三年,十次开家长会,至少有八次,班主任都会特地点名,让林思成的妈妈来参加。
因为林思成学习够好,更因为他妈妈是老师,给家长分享经验,能说到点子上。
所以,几个同学肯定不会认错。
何韵之眯着眼睛:“这是谁,林思成家的亲戚?”
贺宗华想了想:“如果和林思成是亲戚,肯定是他爸这边的,比如叔伯家的堂姐妹什么的。如果是姨舅家的表姐妹,不会来吃林思平的席。但为什么和林思成的妈妈这么亲近?”
确实挺亲近,甚至于,更甚于之前他们误以为是林思成的女朋友,却自称助理的那位李讲师?
“哈哈,就说是在演戏吧?”罗盛元“哈”的一声,“你看快看,看那位李讲师的表情?”
确实有点怪:像是很是羡慕?
咦,不对……这是林思成的妈,林思成的堂姐妹,你羡慕什么?
正狐疑着,林思平的母亲走了过来,林思成的妈妈像是在给她介绍。
看着女孩,林思平的妈一脸的姨母笑。
一群同学一脸古怪:如果是林家的亲戚,怎么可能不认识今天婚宴的当家主母?
下意识的,几人心中冒出一丝古怪的念头:总不会是……林思成的女朋友?
正乱猜着,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林思成的妈脸色一变,跑出了酒店。
女孩紧跟着她,李信芳和李贞又跟在后面。
林思平的妈也想出去,被李信芳给拦了回来。
“林思成的妈妈怎么那么慌,是不是林思成出事了?”
“应该不会吧?”
“咦,还真说不上?刚才林思成的爸爸急急忙忙的走了,我还奇怪:他是大东,怎么扔下客人跑了?”
几个同学面面相觑。
……
另一边,高展宏盯着门口:“那女的是谁?”
知道他问的是谁,胡鲲摇摇头:“不认识。但那个岁数大的,应该是林思平的婶娘,今天那个伴郎的妈……”
在胡府订婚的时候,林家去了一桌,其中就有林承志和江燕飞。看夫妇俩的相貌,和林思成足有七八分相似,胡鲲闭着眼睛都能对上号。
高展宏笑了一声:“哈哈,怪不得?”
想来,应该刚刚才知道,儿子出了车祸。
不过没事,追尾而已,应该快回来了。
但待会,可就有好戏看了……
他点了点桌子:“你想怎么报仇?”
胡鲲想了想:“能不能报仇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要能把事办成。”
为了那个训练基地,他爸他妈抵押了房子,借遍了亲戚,足足投了三百多万。
如果打了水漂,他们全家只能跳楼。
“不冲突!”高展宏摇摇头,“既能把今天的事给搅黄,又能给你报仇,一举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