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福地,承道殿。
殿内清辉流转,静谧如常。
林修容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手中捧着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垂眸端详。
那令牌通体呈深沉的玄黑色,入手沉凝,仿佛握着一块凝固的夜色。
牌面以秘银勾勒出繁复的纹路,弯折如流水,蜿蜒似幽途,在幽暗中隐隐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令牌正中,以阴刻之法雕着一道门户。
那门户半开半掩,门缝间隐约可见一点青白的幽光流转,仿佛隔着令牌,便能窥见门后那无垠的幽冥。
门户两侧,各镌一行蝇头小篆:
“阳世阴途,一令相通。”
“生人死魂,以此为凭。”
林修容握着令牌,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阴气自令牌中渗出,缠绕在他指间,却又被他周身的瑞炁轻轻化去。
——【阴阳驿令】。
此乃地府赐予林氏的联通之物。
据族中典籍所载,古时地府运转,阴阳两界沟通频繁,此类令牌本为寻常之物。
但凡有亲眷在阴司任职者,皆可持此令,于特定时日互通音讯。
林氏自收到此令以来,一直珍而重之地收在宝库深处,从未动用,自然是不愿给林绵晋添麻烦。
二十年了。
林修容抬眸,看向殿侧那道倚窗而立的身影。
林清昼一袭青衫,斜倚在窗棂旁,怀中横抱着那柄苍青色的【青寂】剑,剑鞘上流转着淡淡的青辉,与他周身的青阳之光交相辉映。
他感应到林修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那双青瞳沉静如渊,向着林修容轻轻点了点头。
林修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一缕灵力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那灵力方一触及令牌,便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令牌表面的银灰篆字骤然亮起!
那光芒初时不过点点萤火,转瞬便如流水般蔓延开来,沿着那些蜿蜒的纹路迅速铺满整个牌面。篆字一个接一个亮起,光芒由暗转明,由银灰转为幽青,最后化作一片刺目的青白华光!
林修容只觉得掌心一沉,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枚令牌,而是一道正在缓缓开启的门户。
下一刻——
殿内骤然一暗!
窗外那永昼的天光仿佛被无形之力遮蔽,瞬息间黯淡下去,烛火齐齐摇曳,焰心缩成绿豆大小,明明灭灭,几欲熄灭。
一股浓重的浊气自令牌中喷涌而出!
那浊气色泽昏暝,不似寻常雾气,倒像是千万年沉淀的阴霾一朝释放,带着腐朽的、古老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浊气所至,殿内的空气开始荡漾。
仿佛有灵力在撕扯着现世的帷幕,试图在阳世与幽冥之间,撕开一道缝隙。
紫檀长案上的玉简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墙壁上悬挂的列祖画像无风自动,画中人物眉眼低垂。
窗棂轻轻震颤,雕花缝隙间渗出细微的尘埃。
林修容端坐于案后,周身紫金之气骤然升腾,祥云翻涌,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感觉到那股浊气正在试图侵入他的身体,试图在他神魂之中留下印记。
可那浊气方一触及他周身的瑞炁,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纷纷溃散开来,化作点点幽光,消散在空气中。
浊气越来越浓。
那荡漾也从殿内蔓延到了殿外。
漱玉福地的天穹开始微微震颤,那永昼的青阳之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远处,晋衡山顶那几只倒挂的金蝠骤然惊醒,扑扇着翅膀四处乱窜,发出惊慌的啾鸣声。
浊气还在扩散。
那荡漾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从晋衡山蔓延到整个漱玉福地,又蔓延到福地之外。
碧波湖上,千盏荷灯剧烈摇曳,那淡金色的鲛人泪焰心几乎要熄灭。
湖中灵鱼惊慌失措地四散游窜,跃出水面,却又被那无形的荡漾压得跌落回去。
湖岸四周的林氏族人纷纷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漱玉山的方向。
有练气修士试图御空而起,想要查看究竟,却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生生压了回去,动弹不得。
浊气弥漫,荡漾不休。
整座漱玉山都在微微震颤,山间禁制层层亮起,却又在那浊气的冲击下层层黯淡。
浊气翻涌,荡漾不休。
林清昼斜倚窗棂的身影依旧未动,垂下眼帘。
下一刻,青光骤起!
青光所至,漫天浊气如同积雪遇阳,瞬息间消融殆尽。
那从令牌中喷涌而出的昏暝阴霾,那弥漫整座承道殿的腐朽寒意,尽数被这温煦青光收束其中。
青光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退去之时,那漫天浊气已被裹挟其中,尽数收拢于林修容掌心方寸之间,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昏黄光晕。
而后令牌之上,幽光大盛。
那光芒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穿透漱玉福地的天穹,直入太虚深处!
光芒之中,四个大字缓缓浮现:
“西海”
“青丘”
那四个字色呈幽青,笔画遒劲,仿佛以刀斧刻入虚空,光芒流转间,隐隐有鬼哭神嚎之音随之回荡。
林修容望着那四个字,心中疑惑。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青丘白媪刚刚陨落之处,紫气散逸,巽风肆虐,如今正是西海最为混乱之地。
老大人……竟去了那里?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沉静。
那幽光大字悬浮片刻,渐渐淡去,最终消散于无形。
窗边,林清昼从倚靠的窗棂上直起身来。
他将怀中的【青寂】剑轻轻一抛,那剑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他袖中。
“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修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青瞳,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来,将那枚【阴阳驿令】收入袖中,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祥云翻涌。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化作流光。
一道澄澈青光,一道尊贵霞光,冲天而起,穿透漱玉福地的天穹,没入太虚深处。
………………
西海,太虚。
二人遁行约莫数个时辰,前方太虚被巽风隔断之处,一点青紫之色渐渐明晰。
那光芒初时不过米粒大小,随着距离拉近,愈发明亮耀眼,待到真正临近,已然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青紫光海。
林修容立于太虚之中,垂眸望向下方。
青丘山孤悬于巽风肆虐的海域中央,此刻整座岛屿已被紫府大阵全力开启,层层光幕如琉璃盏般倒扣而下,将整座山峦笼罩其中。
光幕之外,重渊大风呼啸肆虐,裹挟着玄行诸气,将周遭海域搅得混沌一片。
偶有胆大的筑基、练气修士穿梭于风暴边缘,或收束一缕逸散的灵风,或截取一段飘荡的柳枝,小心翼翼地装入玉盒之中。
这些都是青丘白媪求金陨落后散逸而出的灵物,虽比不得完整的筑基灵材珍贵,对寻常修士而言,却也是难得的机缘。
只是无人敢靠近青丘山本岛。
那层层开启的紫府大阵,分明是在向外界表明态度——闭门谢客,不问世事。
林修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那道静立的青色身影。
“叔父,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