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为大人演道,看看我等凡俗之人,是如何求道的。”
林清昼摇头道:
“神道修行,拟求自尊极贵,为神玄道慧。虽是神道之行,却也有几分共通之处,前辈既要求道,便应视真君亦为同道,怎可唤我一小辈为大人……”
他抬眸看向青丘白媪,轻轻一叹:
“前辈既心意已决,那便请吧。”
青丘白媪哑笑了两声。
那笑声沙哑刺耳,却透着几分释然。
而后再也压抑不住——
她身形骤然膨胀!
无数青色的光芒自她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头硕大的白狐,皮毛胜雪,九尾摇曳,足有山丘大小。
那狐身却布满了树皮般的裂纹,无数飞蚁和蚜虫在裂纹中爬进爬出,形成流动的黑色纹路,她的九尾化作九条粗壮的藤蔓,在空中狂舞。
她被巽风拔地而起,飞到高天之上。
足部早已化为粗壮的根须,身上伸出漫天柳枝,随风飞舞,千万条碧绿的丝绦在风中摇曳,如同起舞的仙子,又似挣扎的囚徒。
林清昼飞到远处。
青丘白遣已匆匆赶来,站在他身侧,一脸忧虑地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
林清昼却隐隐觉得有些奇异。
“哪里来的『紫炁』……”
青丘白媪还未曾正式运转神通,已然从她口中隐隐溢出几分紫气,照耀得巽风之内紫气弥漫,亦有香烟随之袅袅升起。
紫炁尊贵堂皇,与她巽木神通的清灵之意截然不同,显然是某种外来之物。
这紫气显然还未到用的时候,故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巨大的狐腹收缩,将所有紫炁强行吞回体内。
而后再不相待,运转神通。
『潇重林』!
浅绿色的幻彩以她为中心瞬间绽放开来,如一滴墨汁落入清水,层层晕染。
那绿色是由无数种林木的色调交织而成,嫩青如初春新芽、苍黛如远山含翠、鸦青如暮色将临、葱倩如雨后新竹、水绿如清溪见底、石青如深谷幽潭……层层叠叠,仿佛将万古山林千万年的色彩都压缩在这一瞬。
无数林木自虚空中拔地而起,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松柏、杨柳、梧桐、槐榆、杉桧、枫栌、桫椤、银杏、楠樟、榕桦……无数林木生长而出,越来越密,越来越盛。
枝桠交错,藤萝缠绕,将整座青丘山尽数淹没。
待到密林已经将岛屿占满,再也容不下半分空隙,那林木开始向上生长。
树干拔高,枝叶舒展,一层又一层,向着高天之上蔓延而去。
紧接着,第二重神通亮起。
『黎运春』
这神通气象与先前截然不同。
不似木而似风,青色参差,缥缈不定。
那风自林木间吹起,不但将青丘白媪的身影提振而起,更叫下方林木气息一震,朦朦胧胧笼罩四方。
一股春运之风漫卷开来。
那风带着春日的温煦,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新芽破土而出的生机,带着花苞初绽时的羞涩。
风中似乎有无形的种子在飘荡,落在林木间,便又生出新的枝条,落在太虚中,便凝成点点青色的光尘。
这春运之风似乎永不停歇,将此刻的天色亦染成一片温和的春意。
原本狂乱肆虐的巽风,在这股春运之风吹拂下,竟渐渐平息下来,变得温顺柔和,绕着那道冲天而起的身影缓缓流转。
青丘白媪彻底放松了维持身形,只让这股春风托举着她。
她全力将紫气困于体内,不让其溢出分毫。
身上的柳枝轻轻挥了挥。
第三道神通亮起。
『溯云洄』
“浮云朝露,溯洄从之。”
“洄”者,回旋往复。
无数浮云自四面八方涌来。
整片西海的云都仿佛受了感召,纷纷向着青丘山上空汇聚而来,层层叠叠,翻涌不息。
云海翻腾,如同万马奔腾,云雾缭绕,好似仙境降临。
那云绕着青丘白媪缓缓回旋,溯洄往复。
那些云朵原本洁白如雪,此刻却被巽风染成了淡青色。
云层之中,开始有细雨落下,使得青芽回退,化为种子。
还未待云海平息,第四道神通便已亮起。
『凌云木』
林清昼神色一凝。
『凌云木』乃是甲木神通。
如今巽木的五道神通并不难获得,从凤仪宫让自己带话来看……也并未刻意封锁。
若是青丘白媪不是没有功法,而是自己选择的话,那便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四同一殊求金之法,最关键的便是那一殊,体现了求金之人自己的意志与道行。
她选择了甲木的『凌云木』作为那一殊。
此刻,『凌云木』加持之下,原先形成的密林已经远远超过了『溯云洄』形成的云彩。
那林木拔地而起,穿过层层云海,向着更高处伸展。
枝干笔直如剑,直指苍穹。
每一株林木皆奋力向上生长,凌云而上,与天比高。
天边,一点鸦青悄然浮现。
那鸦青色极淡极远,却透着说不出的灵动美好,仿佛是天地间所有风的归宿与源头。
纵然林清昼什么也未看到,也全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果位接引。”
他低声自语。
果不其然,青丘白媪看到这一幕,亦是心觉震动。
再不压抑——
她张口吐出一口紫气!
那紫气至尊至贵,自她口中喷涌而出,瞬息间弥漫开来。
紫气所至,『潇重林』被染得一片紫意盎然。
刚刚被截断的残香复全,落木化为经文,那些原本青翠的叶片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紫色文字,流转不息,玄妙莫测。
种种紫气异象应运而生。
先有紫气东来,绕山而行,而后又有紫微星垣显化,更有无数仙宫楼阁的虚影在林间浮现。
紫色光芒照耀四方,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尊贵的紫。
第五道神通随之亮起。
『偃风阙』!
所谓“偃风”,乃是令风止息、令动归静之意。
天地间的风云忽的一滞。
那狂乱呼啸的巽风,那翻涌不息的云海,那托举着青丘白媪巨大狐身的春风,在这一刻尽数静止。
风止,云静,万物归寂。
天边那一点鸦青却垂下道道青光,想要接引。
以林清昼的木德道行,自然看出了青丘白媪之意。
只要她能靠着『偃风阙』止住风云,借着那凌云之志,靠着自己飞到那鸦青接引之中,便能借此成就巽木余位!
五道神通齐齐燃烧。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天地间风云静止,万籁俱寂。
唯有那一道白色的狐影,在寂静中向上飞去。
她周身五色光华流转,那是五道神通在燃烧,升煅,向着那至高无上的金位攀登。
托举之光越来越亮,映照着紫气,将她整个身躯映得通透如琉璃。
煅烧之间,一点点明亮的苍黛之色亮起。
那是金性。
那是求金之路上,最关键的一步。
金性升煅。
林清昼全神贯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
托举之光亦愈发明亮,几乎要灼瞎双目。
但下一刻,林清昼似乎听到天边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极轻极淡,仿佛来自亘古之前。
而后,逐渐有刺耳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倒像是千万只飞蚁同时振翅,又像是枯枝在风中折断,更像是……
青丘白遣四处望去,不见笑声来源。
他抬头望去,最终才发现——
那笑声来自青丘白媪的身上。
那庞大的白色狐躯,正愈来愈快地向上飞去。
原本青丘白遣还面露喜色,眼中满是期待与激动。
可此刻,他的面色却渐渐僵硬。
那苍黛色的金性,正在逐渐变为主导。
青丘白媪身上的柳条逐渐褪去,一根根枯萎凋零,化为飞灰飘散。
飞蚁也被她伸出的舌头舔入口中,那舌头细长猩红,一卷便将面上的飞蚁尽数扫尽。
她的身形变得曼妙,枯槁的皮毛重新焕发光泽,枯瘦的躯体渐渐丰满,那张爬满孔洞的脸庞缓缓愈合,重新变得青春靓丽,如同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的笑声不断。
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癫狂。
那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欢喜,无尽的得意,无尽的满足。
她在接引之光前停下。
“我成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刺耳,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我成了巽木余位……我成了真君。”
她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痴痴地笑着。
“我终于……成了。”
笑声在虚空中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
而后向上飞去。
笑声戛然而止。
她在接引之光前停住,寸步不得前进。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清昼静静立于天空之中,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幕,久久不语。
青丘白遣僵在原地,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光芒不再托举她,天边的鸦青接引,正在缓缓闭合。
“不……不!为什么!我明明——”
她的面容扭曲,躯壳开始出现裂纹,从眉心开始,向着四肢蔓延。
“我功业已成!我道慧已全!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尖叫,那尖叫声中夹杂着飞蚁的嗡鸣、蚜虫的嘶叫、柳枝断裂的脆响。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从十丈高膨胀到百丈,再到千丈,仿佛要将整片西海都填满。
“假的……都是假的!命数……命数!我要命数!给我命数——”
她的三只眼睛中没有瞳孔,只有密密麻麻的飞蚁在爬动,死死盯着林清昼的方向。
“大人……大人!您有命数!分我一点……分我一点!”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更加癫狂。
她向着林清昼伸出手,那手已经不再是狐爪,而是某种由柳枝、飞蚁、枯木纠缠而成的躯体,指尖滴落着紫黑色的液体。
但林清昼只是静静地看着。
天边,那一点鸦青接引,缓缓收拢,将那道巨大的白色狐影吞没。
而后那点金性消失不见,青丘白媪身上的皮肉一块一块掉下来,在空中炸成大大小小的细珠,萌发枝芽,化作柳树,零零散散地洒在海里。
骨头前赴后继地跳出,小作玄鸟,大作凫雁,悲鸣而坠,惊起大小波涛。
那支离破碎的身体之中,爆发出浓烈不可忽视的巽风,滋养万物,生生不息,时而上浮,时而下沉,在天为风,落地为枝,撒在海上,立生群岛,柳榆萌发,隐约有鸾凤清鸣,雏鸾降生。
轰轰烈烈的紫光正从天际间升起,巽风铺天盖地,清者化为玄行诸气,遮天蔽日,浊者作了重渊诸风,涤去清光。
整片海域不但太虚断绝,连视野都不清晰了。
青丘白遣终于双腿一软,跪倒在林木之中。
林清昼轻轻一叹:
“金性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