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很快就又闭上了眼,“唉呀,抱歉抱歉。好久没被孩子们直呼真名了…有些高兴呢。”
“说得很对。事件的真凶,就是我咯!被时代远远抛在后面的老年人神祇!”
“……那恐怕是您自己的意愿吧。”
弥拉德轻咬下唇,在感受到刺痛时激活奥菲残存在自己身上的固怠魔力,让那提神的痛楚常留,如此在对方闭眼后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信奉您的教会,很少听闻过有扩张规模的时候。见得最多的就是兜售捕梦网的零星教士。您其实…根本就没想过扩充信仰。”
梦神许普诺摩涅托着脸,看起来颇有些羞赧,“因为确实很没必要啊。信奉我那位幼妹的话,她会赠予信者跨越生死的权能。但若是信奉我的话,最多,最多……就只能是晚上睡得更香一些哦?”
“咕…本王都说了要最大号的,能碰到宫顶天花板的超超超超豪华蛋糕!糖霜小人要遍布每一层,每一层…!”
红心女王突然大喊大叫,又跟没事人一样耷拉下脑袋继续沉沉睡着。
将视线从那位童真的女王身上收回,弥拉德继续道,“接下来,是犯罪手法。以月镜为象征,同时映照出虚与实。如此,再证明实就是虚,虚就是实,即可完成虚与实的替换。”
许普诺摩涅两手叉腰,两手比着“耶”的手势,“总结得很简洁明了呢!呼呼呼…这个点子很不错对吧?我让手下的孩子们想了好久好久,她们才给出这个法子呢。很厉害对吧?那些孩子们可聪明了,有时候我都有些自愧不如。”
……原来不是您亲自想到的啊。
弥拉德看着面前一副骄傲模样,炫耀自家孩子犹如隔壁某位家庭主妇的梦神,把几句吐槽憋了回去。
“那么,要替换的虚与实,是什么呢?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梦神看起来兴致盎然,全然不似即将被完全拆穿的凶手,“最后一个问题了!努努力,就能抵达真相的彼岸。”
要替换什么?
希奥利塔给出的假设是…
要将魔物尚未被魅魔魔王魔力影响到的时期,替换现在正平稳运行的现实。
但还是按照希奥利塔自己的说法,这实际上并不能达成。逆转忆河所需要的魔力…哪怕是位上位的神祇,也无法供给。
而且。
另一位希奥利塔,与那位堕落之神,都说过类似的话语。
「摇篮般的梦境终将破灭。」
「不要步入那个良夜。」
二者所指向的,在现在看来,可能是指梦神编织出的,将他与其他女孩们席卷的一连串梦境。
但…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是一场试炼。”弥拉德面沉似水。
神祇赐予试炼。完成者得嘉奖。
许许多多的神话故事都是以这一原则为基准展开,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凭此扬名。
他曾经很喜欢这类的故事。
但从堕落神哪里了解过魔物与人类厮杀的本质后,便很难再提起兴致,以孩童时期的眼光看待这些传说。
不过,梦神降下的试炼,与主神下达的,有本质上的不同。也正是由于弥拉德还坚信着这份差异的存在,他仍维持着礼节。
“唉呀…也没那么严重。只是个,小小的,小小的…测试而已。就算没通过,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也是,仅仅只是…本王的不思议之国被侵占而已。”
红心女王昂起头,可爱琼鼻上的鼻涕泡悄然破裂,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向梦神许普诺摩涅。若非她眼睛依旧闭着,弥拉德都以为她已经脱离了梦,“祂派你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吗?”
梦神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她笑了笑,“青涩的存在,总是叫人难以拒绝呢。那些稚嫩,童真,不愿走向成熟的孩子们…会生出怜爱之情,也是在所难免嘛。”
这是…她回答弥拉德的问题时,曾给出过的答复。
“您麾下有瑞芙芮那样的梦魇,会被强派这样的任务,我也能理解。许普诺摩涅大人……到此为止吧。”
弥拉德叹了口气。
神祇间的派别难以用二分法去揣摩。但若是真的存在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对应支持主神与支持魔物……
梦神的境遇可能是最尴尬的一位。
祂既允许自己的梦土中有魔物筑巢栖息,还将出入梦境的权限分与魔物,自己的幼妹又是完全偏向魔物的生与死之神。
可这样的祂却赠予了潘忒勒基亚酣眠之加护。平心而论,如果机神没有那种在梦境中预演未来的加护,白色荒原上的那一战弥拉德打得要轻松得多。
“唉呀唉呀…总感觉你这孩子,对我有些什么误解。虽说确实是被那青涩又稚嫩的小家伙推了一把,但这不代表我现在做的…都是被强迫的哦?”
许普诺摩涅依然温柔笑着,可那份笑意却让弥拉德心中警钟大作。
祂从坐席上起身,足尖悬于空中,每一步皆有弥散的梦雾作台阶。
“我乃褓梦之主,亦应为永眠者。”
“世间万物皆与我无关,我只需徘徊在自己的梦中,纺织那永无完结的神之梦网,供己安眠。”
“这林中的种种,本不就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千万年的时光,我业已看得腻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为伤痕与瘢疤所困的飞鸟们啊。本应自由展翅,翱翔于天际的飞鸟们啊。你们的羽翼已经强健,你们的爪牙已经锋锐。哪怕伤痕累累,你们业已能再度振翅,飞向苍穹。”
每踏出一步,弥拉德眼皮就愈发厚重。
朦胧的睡意将他的心智俘获,那是连红心女王也无法抵抗的绝对的神之权!
弥拉德丝毫不怀疑那份睡眠的力量能让死物也陷入沉睡,狂怒的火山将平息,汹涌的海浪将宁静,撕裂大地的震动亦将不复存在……
盖因有织梦之神在唱响为孩童而颂的摇篮曲!
梦雾之中一切本就寂寥无声,原本还嘟囔个不停的红心女王也没了声息。她脑旁有迷蒙的粉色魔力仍艰难抵抗着亘古神祇的摇篮曲,可这位精力旺盛的童王自己却坠入了更加深层的梦境。
许普诺摩涅轻抚着红心女王的秀发,祂神情温柔,犹如为睡姿不雅的女儿,拢上被子的慈母。
“再为我展示最后一次吧。曾形影单只,如今却结为大群的飞鸟啊。向我证明…”
“你们有醒来的资格。”
摇篮曲已接近尾声,梦神唱出了最后的歌词。
“赤襁眠于胎篮,飞鸟栖于梦桠……”
“神则醒觉,碾转不入梦。”
“我神国•憩闲胎育梦土(Theos Basileia•The Dreamland)。”
其为……神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