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大雪纷飞。
那雪不是寻常的雪,是鹅毛大雪,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雪花落在人脸上,冰冷刺骨;落在伤口上,与血混在一起,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马蹄阵阵,踏碎寒霜。
原野上,五百余骑白衣白甲的壮士,正在疾速奔驰。
他们是从牟陀岗杀出的劫营壮士。
一夜厮杀,八百人去,五百人还。
人人浑身沾满血渍,有的一边奔驰一边滴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猩红。
有的伏在马背上,已被战友用绳索绑住,免得坠马。
有的身上裹着临时撕下的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的身后,三里之外。
三千女真精锐,正死死咬住他们。
两军相距,不过三箭之遥。
那三千兵马,列阵严整。
正中,是一千铁浮屠。
那些重甲骑兵,从头到脚披挂着厚厚的铁甲,马也披着甲,只露四蹄和眼睛。
铁甲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们列成三排,每排三百余骑,如三道铁墙,缓缓推进。
马蹄踏地,震得积雪四溅,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侧,各有一千拐子马。
那些轻骑,身着皮甲,背负箭囊,手持弯刀,机动灵活。
他们在雪地上穿梭如飞,不时射出几支冷箭,落在宋军身后,逼得他们不得不左右闪避。
领兵之将,四十余岁,面相甚是精明。
他顶盔掼甲,盔上是红缨,甲上是银鳞,在雪光中闪闪发亮。
他的手中,持着一杆双刃钺。
那钺长丈余,两边均有一刃,可斩可砍,可割可劈。
胯下,一匹紫骝马,雄壮矫健。
——高庆裔。
渤海世家,金军悍将。
奉了统帅完颜希尹之命,务要将劫营之人,俱皆斩杀殆尽。
风愈来愈疾。
雪越下越大。
追兵,越来越近。
两箭。
一箭。
半箭。
那沉重的马蹄声,已在耳边回荡。
何安勒马,回望。
他浑身浴血,白色箭衣已染成暗红,黄金锁子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俊俏的脸上,俱是血渍与硝烟,只有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如炬。
他向着身侧的苏梦枕疾呼:“兄长!”
他的声音,压过了风雪:“如此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苏梦枕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然沉静。
何安继续道:“我率背嵬军去阻下金狗!”
“你领着众人,先往太行山!”
“待我杀散了金狗后,便取道前往燕云!”
苏梦枕眉头一皱,方欲要张嘴。
何安不等他开口,疾声续道:“签哥儿领着三千背嵬军,已先行脱离了西辽大军,秘密抵达了蓟州!”
“耶律余里衍亲率二十万兵马,以萧月观、萧乙薛和坡里括为先锋,已逼至涿州、瀛州、檀州一线!”
“盛崖余已在布局,准备里应外合,夺取燕京府的城门!”
“完颜希尹必定封锁金军粮草被焚之事,并且定会尽快回师上京!”
“据‘鸦刃局’与‘天机’的消息,金国狼主已遣完颜宗弼,率领金国所剩三万精锐,星夜兼程驰援燕京!”
他深吸一口气:“大战在即,一触即发,时不我待!”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勿论如何,燕京府——”
“必要汉家子弟先登城墙,决不能由契丹人打下来!”
苏梦枕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何安自衣襟中取出一枚徽令,抛给他。
那徽令巴掌大小,青铜所铸,正面镌着一柄长剑,剑身刻着两个古篆——
“轩辕”。
背面,是日月山川,江河湖海。
——“轩辕剑令”,乃“炎黄社”的魁首令。
凡“炎黄社”麾下所属,见此令如见魁首,莫敢不从。
何安沉声叮嘱:“兄长,记住那夜我说的话——”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兵家要义,不在拔帜夺垒,而在摧坚覆锐,绝其生聚。”
“再者,两军相峙之时,必要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可拘泥!”
苏梦枕紧捏着掌中徽令,郑重颔首。
“你只管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必将完颜希尹死死拖住!”
“你一日不回师,金军一日不得进!”
何安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透着种说不出的...信任。
他与苏梦枕击了一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安哥儿…”
耳畔传来王小石的唤声,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何安侧首,正对上他那双隐有忧色的眼眸。
天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忧色照得愈发分明。
何安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抬起手,向他比了个手势。
拇指与食指圈起,余指微张,在胸前轻轻一晃。
——毋庸担心。
手势落下,他已转过头去,望向身后追骑。
王小石望着知交的侧脸,那被雪色映得忽明忽暗的轮廓,终是没有再开口。
随即,何安一拽缰绳,大喝道:“何家背嵬——!”
“随我死战!”
喝声方起,二百多骑同时勒马而返。
那些背嵬军士,人人浑身是血,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有的断臂仍在颤抖,有的伏在马背上已抬不起头。
可他们勒马而返。
没有一人迟疑。
没有一人退缩。
他们齐齐狂吼:“背嵬之士——!”
“有我无敌!”
那吼声,震天动地。
压过了风雪,压过了追兵的马蹄,压过了这天地间的一切。
杨七郎面色潮红,一拽缰绳,催马而返。
他的“燕秋鸿”还在滴血,他的身上满是箭伤,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可他的眼中,有火。
他怒而呼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横扫寰宇,纵横天下,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他一字一顿:“岂甘落于人后!”
何安望着他,望着这些慷慨赴死的兄弟,忽然仰天长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他的声音,苍凉而悲壮:“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何家子弟听着门主唱起了熟悉的《背嵬军歌》,不禁在他身后齐声相和: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恨欲狂,长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
歌声,在风雪中回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中华,要让四方——”
最后一句,二百多人,齐声怒吼:“来——贺——!”
歌声落下,二百多骑已向着那三千追兵,迎面冲去。
赵福金伏在苏梦枕身后,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望着那些浑身浴血、慷慨赴死的背影。
望着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背嵬”旗帜。
她的眼中,有泪,亦有愧。
她想起了她的父皇,赤身裸体,在敌营中匍匐爬行。
她想起了她的皇兄,被逼着脱去龙袍,如牲畜般被牵来牵去。
她想起了那些嫔妃,那些帝姬,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被金兵当作玩物,随意凌辱,随意赏赐。
而这些人...
这些粗鲁的、满身血污的、她从前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草莽之人...
他们却在这风雪中,慷慨赴死。
为国。
为民。
为...
她这样的人。
她把脸藏在苏梦枕身后,嘴里小声念叨着:“保佑他们...保佑他们...”
“老天爷,求求你,保佑他们...得胜而回!”
两军相遇,何安一马当先,冲入敌阵。
他的双头槊,在人群中飞舞。
那槊法,诡异。
疾速,狂猛,鬼神莫测。
一槊刺出,快如闪电。
槊锋未至,槊风已到。
三名铁浮屠同时落马,每人咽喉处,都是一个血洞。
一槊横扫,力如千钧。
四五名拐子马被扫飞出去,撞在同伴身上,砸倒一片。
一槊回掠,后刃已至。
一名铁浮屠躲过了前刃,却被后刃划开喉咙。
可他杀得再快,金兵也太多了。
一千铁浮屠,两千拐子马。
三千人,将他围在核心。
高庆裔没有冲上来,只是立在阵后,冷冷地望着。
他的双头钺,还未出。
他在等,等何安力竭,等背嵬军士气耗尽。
等他的军阵,将这些人困死、耗死、磨死。
“列阵!”
他大喝一声,铁浮屠齐齐上前,枪尖如林,向何安刺去。
何安双头槊横扫,荡开一片枪尖。
可那些铁浮屠训练有素,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
枪尖,如潮水般涌来。
何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一个背嵬军士,被三柄长枪同时刺穿。
他狂吼一声,抱住那三个铁浮屠,一起滚落马下。
另一个背嵬军士,手臂被砍断,仍单手持刀,拼命砍杀。
砍倒两人后,终于力竭,被一枪刺穿胸膛。
还有一个,被四五名拐子马围住,身上已中了七八刀。
他狂吼一声,扑向一个金兵,死死咬着其的咽喉。
身子纵被刀枪贯穿,亦是死咬着不松口。
断肢,尸骸,血水,惨叫声,怒喝声,混成一片。
何安的双头槊,已不知杀了多少人。
他的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他的战马“玄甲”,也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可他还在杀,还在冲。
还在寻找高庆裔的身影。
杨七郎单人匹马,连闯六阵。
他的“燕秋鸿”,已不知挑落多少金兵。
他的身上,已中了四五箭。
那箭插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可他顾不上去拔。
他只想冲到高庆裔面前,一枪刺死他。
可三百拐子马,死死挡在他面前。
左冲,右突。
前刺,后扫。
那些拐子马,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不与他硬拼,只是缠着他,耗着他,让他寸步难行。
阿里也杀红了眼。
他的两柄百炼刀,早已砍卷了刃。
他的身上,已中了两刀,鲜血顺着衣襟淌下。
可他还在杀,还在砍,还在护着身后的几个兄弟。
他的身边,已倒下二十多个金兵。
可金兵,还有两千多。
就在此时,牟陀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
“呜——!”
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风雪中回荡。
紧接着,是如雷般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是金兵又派出了重兵支援。
何安的心头,多了许焦躁。
他抬头望去。
漫天灰尘扬起,至少又是两三千骑。
可他没有停手,他还在杀,还在冲。
还在挥动那双头槊。
忽然——
他的右侧山岗上,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他回头,望见的,是一道火红的身影。
那人穿着身“朱凰浴火甲”,甲是赤红色的,在雪地中格外醒目。
甲上镌着一只浴火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他的手中,持着一杆镔铁长矟。
那矟通体银白,在雪光下泛着寒光,名曰“寒月矟”,重逾四十多斤。
他的胯下,是一匹“照夜白”。
那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雪地中奔驰,如一道白光。
他的身后,跟着三百骑。
三百骑,如一道洪流,直冲金军侧翼。
那领头的小将,年岁约莫十八九岁,与杨七郎相差仿佛。
他手中的长矟,使得出神入化。
时而如阵雨,密集而凌厉。
时而如月光,清冷而飘逸。
时而如蛟龙,凶猛而灵动。
时而如清风,无影而致命。
一连三十多金兵,被他挑落马下。
他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兄长勿忧——!”
“高宠来也!”
何安望着那小将,目瞪口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肆意。
“十四郎——!”
高宠一马当先,冲入重围。
他的“寒月矟”,如活物一般。
刺。
挑。
劈。
扫。
每一枪,必有一名金兵倒下。
那些铁浮屠的重甲,在他面前,如纸糊的一般。
他一枪刺去,连人带甲,洞穿而过。
那些拐子马的轻骑,在他面前,如草芥一般。
他一枪横扫,三四个人同时落马。
他杀穿了第一层包围。
杀穿了第二层。
杀穿了第三层。
一路杀进去,一路留下无数尸体。
他杀到何安面前时,已杀了不下百人。
他的身上,也溅满了血。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他望着何安,忽然笑了。
然后——
他策马向前,直取高庆裔。
高庆裔瞳孔收缩,举起双头钺,欲要迎战。
可高宠太快了,快得似一道白光。
那“寒月矟”,已到他面前。
他拼尽全力,用双头钺一挡。
“当——!”
一声巨响,双头钺,被震得脱手飞出。
高庆裔的虎口,崩裂流血。
他瞪着眼,望着那杆枪。
那枪,已刺入他的胸膛。
从胸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他低头,望着那杆枪,望着枪上的血,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宠抽出枪。
他的尸体,从马上栽下。
鲜血,染红了白雪。
霎时之间,金兵大乱。
何安大喝一声:“杀!”
背嵬军与高宠的三百骑,合兵一处,向残余的金兵杀去。
那些金兵,本就死伤惨重。
此刻主将已死,更是无心恋战,被杀得四散奔逃。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
何安勒马,微微喘息。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可他还活着,他的背嵬军,还有一百多人活着。
他望着高宠,望着这个一身火红、英气逼人的小将,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
高宠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兄长,久违了!”
何安跳下马,一把扶起他,拍着他的肩头,大笑道:“半碗镇一别,当真久违了!”
“今日怎地来了此地?”
十四郎摸着发丝笑道:“哥哥不知。”
“某自顾师那出来后,便先前往了蜀中,探视仇姐与小妹。”
“却见妮儿已出落的如花似玉,亦是学有所成。”
“阿姊正与唐门谈事,身侧满是江湖高手。”
“我性子鲁莽,却帮不上甚么忙,便被阿姊遣来寻你。”
“没料想还未进东京城,便在此处遇见了哥哥。”
何安闻言心中一暖,知晓唐仇惦念着他,方才将高宠遣来帮他。
于是,轻拍了下十四郎的肩膀,笑道:“有道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如今,我正是用人之际,你来得甚合我心!”
高宠拱手抱拳,施礼沉声道:“愿随哥哥执鞭坠镫,生死不弃!”
话音方落,两人相视大笑。
杨七郎牵马上前,打量着高宠,眼中满是钦佩。
“好个高家‘霸千秋’!”
他由衷赞道:“除师尊的‘燎原枪法’、诸葛小花的‘惊艳枪’与长孙飞虹的‘泣神枪’外,我从未见过这般神妙的枪法!”
高宠微微一笑:“杨兄过奖。”
“兄台的‘燕掠惊霆·雷殛万钧’,亦是天下罕有。”
杨七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改日有暇,定要与高兄较量一番,切磋枪法!”
高宠哈哈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风雪渐歇,原野上,一片苍茫。
何安望着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兄弟,又望着杨七郎,沉声道:
“七郎,你带他们去清水镇歇息一夜。”
“明日一早,按计划行事。”
杨七郎眉头一皱:“大哥,你呢?”
何安望向南方,望向东京城。
“我要回一趟东京。”
他的声音,很轻,“有一件事,须要了结。”
杨七郎沉默片刻,点点头。
何安又望向阿里:“阿里,你随他们去。”
阿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何安摆摆手,不让他说。
他翻身上了“玄甲”,勒马而立。
望着那些浴血奋战的兄弟,望着那些满脸疲惫却依然挺立的身影,望着那面残破的“背嵬”旗帜。
他忽然抱拳,环施一礼。
“诸位兄弟——”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且在清水镇歇息,我一夜便回!”
说罢,他一拽缰绳,策马向南。
向着那座已残破的城,向着那还未了结的因果。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渐远去。
身后的四百余骑,静静望着他。
望着那个孤身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
晌午,天色却暗得像黄昏。
那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云是铅灰色的,一动不动,沉沉地罩在头顶,罩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有日头,只有风。
北风呼啸着、怒吼着,从看不见的远方席卷而来。
卷起地上的积雪,卷起枯枝,卷起一切可以卷起的东西,又狠狠摔下。
风声尖锐,如万马奔腾,又如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哀嚎。
雪是鹅毛大雪,密密匝匝,铺天盖地。
落在汴河的冰面上,落在岸畔的密林里,落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
那雪太密了,密得睁不开眼;那雪太大了,大得片刻之间,便将一切染成白色。
汴河早已封冻,冰面上积了尺许深的雪。
平平整整,白茫茫一片,看不出半点河的痕迹。
偶有枯枝从雪中探出,在风中瑟瑟发抖。
岸畔密林,光秃秃的树干直刺苍穹。
枝丫交错,织成一张灰白的网。
林间积雪没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