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线在他十指间飞舞,时而出,时而收,时而缠,时而绕。
贴身缠斗,凶险异常。
稍有不慎,便是被双矛洞穿的下场。
可凤晓棠不怕,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此事,他的身体,能承下任何伤害。
他的金线,正在一寸一寸割断拓跋鹜的防线。
终于——
“嗤——!”
一声轻响。
金线绕过拓跋鹜的双矛,缠上他的左臂。
凤晓棠手指猛地一收。
金线收紧,勒入血肉,勒入筋骨、勒入骨髓。
“咔嚓——!”
拓跋鹜的左臂,从肘部齐齐断开。
断臂落在地上,鲜血狂喷。
拓跋鹜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可他没有倒下,只是望着凤晓棠,望着那条断臂,望着满地的血。
他的眼神,依然冷。
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川。
“好...”
他喃喃道,“好金线...”
“好幻术...”
“好...”
话音未绝,他忽而笑了。
那笑意,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冷,都沉,都让人心惊。
“可你忘了——”
他抬起头,望着凤晓棠,“我乃‘鉴武陵’门主。”
“我之绝学,不止双矛,不止冰火双掌。”
他再又闭上眼,单臂抬起,五指张开。
那五指的指尖,忽然涌出无数道极细极细的内劲。
那些内劲细如蛛丝,柔如蚕丝,轻如柳絮。
可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从四面八方向凤晓棠涌去。
这是西夏“鉴武陵”代代只传门主的秘术——“缚龙络”!
内劲如千缕蛛丝,交错缠绕,层层叠叠,锁敌于无形。
一触之下,四肢百骸俱被丝劲捆缚。
挣不脱,斩不断,如坠天罗。
凤晓棠的金线,与那些蛛丝般的内劲撞在一起。
金线刚猛凌厉,那些内劲却柔韧无比。
金线斩不断它们,它们却顺着金线蔓延,缠绕上凤晓棠的手腕。
然后是小臂。
然后是上臂。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脖颈。
然后是全身。
凤晓棠拼命挣扎,可那些内劲太密,太多,太柔韧。
他挣不断。
他斩不断。
他逃不脱。
那些内劲越缠越紧,越勒越深,勒入血肉,勒入筋骨。
鲜血迸溅,伤口纵横。
凤晓棠的惨叫声,在廊道中回荡。
他终于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身上,满是那些内劲勒出的伤口,纵横交错,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拓跋鹜立在他身前,低头望着他。
那目光依然冷,“以柔克柔。”
他淡淡道,“你的金线虽利,终是差了稍许。”
“我这缚龙络,至柔至韧。”
“柔遇至柔,便如刀斩流水,徒劳无功。”
凤晓棠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气。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正渐渐模糊。
可他还在笑,那笑容诡异而疯狂,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
拓跋鹜眉头一皱,出声问道:“你笑什么?”
凤晓棠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
右手的食指!
那手指上,没有金线,没有玉笛,没有任何兵器。
只有血肉。
可那手指抬起时,拓跋鹜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有...危险,极度的危险。
凤晓棠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你可知...”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除了幻术与金线绕指柔外,至坚至刚的功法...”
“我倒是...还真会一门...”
闻言之后,拓跋鹜瞳孔一缩。
凤晓棠的食指,悄悄动了。
指尖一抹青光溜过,随即便疾速的抖动起来。
接着,他轻轻一点。
只一点,隔空一点。
拓跋鹜忽地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血洞不大,只有手指粗细。
可它穿透了他的胸膛。
穿透了他的心脏。
从胸口透入,从后背穿出。
鲜血,正从那血洞中汩汩涌出。
“锥透风...”
凤晓棠扶着血肉模糊的食指,痴痴的笑道:“可贯穿...世间一切...”
“包括你的...缚龙络...”
“包括你的...护体罡气...”
拓跋鹜瞪着眼,望着他,望着那个血洞,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的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只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倒在血泊中,倒在凤晓棠身前。
两双眸子,隔着三尺的距离,互相望着。
拓跋鹜的眼睛,依然冷。
可那冷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
是遗憾?
是不甘?
还是...
说不清。
他只是望着凤晓棠,望着这个把他杀死的人,望着那张沾满鲜血,却依然隽秀的脸。
然后,拓跋鹜缓缓闭上了眼。
凤晓棠倒在血泊中,大口喘气。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那些缚龙络留下的伤口纵横交错,仍在渗血。
他的内脏受了重伤,经脉更是断了多处,意识亦时有时无。
可他还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
扶着廊道的柱子,一点一点,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可他咬紧牙关,扶着柱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缓缓走向东跨院的方向。
身后,风雨依旧。
廊道中,尸横遍野,血水横流。
拓跋鹜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终于阖上了。
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
凤晓棠扶着柱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走过的每一处,都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
那脚印在雨水中慢慢晕开,缓缓变淡,却怎么也化不干净。
像一道道刻在青砖上的印记。
诉说着这一夜,曾有过一个人,为了他的同胞...
在这里战斗过,流血过!
......
盛崖余步入后衙,已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脚下分明在走,身侧分明在移,可走了这么久,仍在这方寸之地打转。
左三步,是那株枯死的海棠。
右五步,是那口覆着青苔的石井。
前七步,是那扇永远推不开的月洞门。
走了半炷香,绕了千百步,抬头一看——还在原处。
像被囚在一只无形的笼中。
在方寸之外,无半点光芒。
无风、无雨、亦无声,只有一片不见尽头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寻常的夜——寻常的夜尚有星月微光,尚有屋檐轮廓,尚有远方灯火。
可这里的黑暗,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像坠入万丈深渊,像被埋入千年古墓。
像从未睁开过眼睛的盲人,第一次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仍是一片虚无。
盛崖余停住脚步。
他没有慌乱,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迈出一步。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处,闭目凝神,倾听——
没有声音。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黑暗,连声音都吞噬了。
就在这时,一股异香,飘入鼻端。
那香气清幽而馥郁,清幽得像月下深谷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馥郁得像佛前供奉了千年的旃檀。
它飘渺而来,似远似近,似真似幻,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盛崖余的眉头,微微一皱。
——曼陀罗。
产自天竺、西域的曼陀罗花,有致幻之效,可乱人心神,可迷人心智。
他自知中了迷阵,却没有动怒,亦没有急躁。
只是缓缓盘腿坐下,坐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坐在那馥郁的曼陀罗香气之中。
他闭上眼,右手探入腰间革囊,取出了八根针。
那八根针,不是寻常的暗器。
每一根针上,都镌刻着极细极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泛着八种不同的色泽。
金、木、水、火、土、风、雷、生和死。
八根针,八种意象,八种力量。
随即,盛崖余手指轻弹。
第一根针,射向正东。
第二根针,射向正西。
第三根针,射向正南。
第四根针,射向正北。
第五根针,射向东南。
第六根针,射向西南。
第七根针,射向东北。
第八根针,射向西北。
八根针,钉入八个方位。
下一刻,他屈指轻弹了下,一道金线激射而出。
那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在黑暗中,它却泛着淡淡的金光,像一缕从九天垂落的晨曦。
金线落地,瞬间密布地上。
它沿着八根针的位置蜿蜒游走,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
八条金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繁复的网。
那张网的形状,是“八阵图”。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遁甲,一一对应。
八阵图的正中,阴阳双鱼缓缓浮现。
那阴阳鱼不是画出来的,是金线与八色光芒交织而成的。
阴鱼幽暗,阳鱼明亮,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忽然——
阴阳鱼猛地一跃而起!
金线震动,八色光芒暴涨,化作八道凌厉无匹的光柱,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如积雪般消融,似噩梦般惊醒。
须臾之间,天地恢复了清明。
后衙的庭院,终于显露真容。
盛崖余睁开眼。
他的眼前,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庭院。
庭院正中,立着两棵树。
——娑罗双树。
一枯,一荣。
枯的那棵,枝干虬曲如龙,树皮龟裂如鳞,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双手在无声呐喊。
荣的那棵,枝叶繁茂如盖,树冠蓊郁如云。
叶片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每一片都像精心雕琢的翡翠。
双树之间,端坐着一道身影。
白得像雪,像月,像佛龛深处供奉了千年的莲台。
盛崖余的眸色微微一动。
他抬起手,轻轻拈过一片,飘落身前的花瓣。
——娑罗花。
花瓣五片,色作乳白,边缘微微泛红,像沾染了晨曦的云霞。
花瓣薄如蝉翼,轻若无物,触手微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拈着那片花瓣,缓缓抬起头,望向三丈之外。
三丈之外,娑罗双树下,那道白色的身影,坐得安安静静,清清冷冷。
是个喇嘛,很年轻的喇嘛。
他约莫十七八岁模样,面如冠玉,唇红齿白。
那白不是寻常的白,是凝脂般的白,是羊脂玉般的白,是久不见阳光、久不沾尘埃的、养在佛龛深处的白。
眉心一点朱红,鲜润欲滴,像雪地上绽开的一朵红梅。
他的眉眼极清秀,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他留着一头短发,是那种刚刚剃度、又刚刚长出寸许的短发。
青郁郁的覆在头顶,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僧衣。
那白不是寻常的棉布白,而是产自天竺的细绒白叠,经纬细密,触手生温。
僧衣宽博,袖口、襟边、下摆,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八宝纹——法轮、法螺、宝伞、白盖、莲花、宝罐、金鱼、盘长。
银线在夜色中幽幽泛光,每一下微微的颤动,那些纹样便似活过来一般。
腰间系一条三色丝绦,绦上缀着七颗蜜蜡。
每一颗都有鸽卵大小,色作橙黄,温润如玉,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赤着双足。
那双足盘在身下,脚心朝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尘、一块土。
似这满地的落叶、这满院的尘土、这人世间的一切污浊,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手中,转着一串佛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不同的宝石——红的是珊瑚,蓝的是松石,黄的是蜜蜡,绿的是翡翠,白的是砗磲,紫的是水晶,黑的是墨玉。
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颗,一颗,无声无息。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紧闭着双眸。
睫毛覆下,那张白净的脸,愈发显得不染尘埃。
天地间的一切,都似与他无关。
似这满院的杀机、这满城的血火、这即将倾覆的江山,皆与他无关。
他只是坐在那里,转动佛珠,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
忽然,他开口了。
那声音与他年轻的外表截然不同——苍老,低沉,沙哑,像从千年古刹的地底深处传来,像从无数个轮回的尽头传来。
“婆娑双树花失色,盛衰轮转如沧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这满院的沉寂,穿透这无边的夜色。
“施主。”
他顿了顿,“天命不可违,大势不可改。”
“六道轮回,乃是注定之事。”
他的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极黑。
黑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两轮没有星星的夜空。
可那黑里,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不是慈悲,不是悲悯,也不是冷漠。
是“看透”。
看透了一切,看穿了所有,看尽了生生世世的轮回,看尽了芸芸众生的生死。
他望着盛崖余。
望着这位坐在三丈之外、拈着一片娑罗花瓣、一身素雅的人。
他的眸中,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怜悯。
“还请莫要强求——”
他轻声道:“从哪来回哪去罢。”
话音落下,佛珠在指间,又转了一颗。
盛崖余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那片花瓣。
花瓣在他指间轻轻转动,乳白中透着微红,薄如蝉翼,轻若无物。
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碾。
“噗”的一声极轻极轻的细响。
那片花瓣,化作齑粉。
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飘散在夜风中,转眼便没了踪迹。
盛崖余站起身,没有急着向前,先拂了下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一步一步,向那娑罗双树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在那喇嘛身前丈余处站定。
垂首望着那双闭着的眸子,望着那张白净得不染尘埃的脸,望着那串仍在缓缓转动的佛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吐蕃金刚乘,百世‘灵胎’——”
顿了顿,“伽梵上人?”
喇嘛没有睁眼,佛珠还在转动。
盛崖余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
“既然天命不可违...”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何苦转世百年?”
又顿了顿,“却求得甚么超脱?”
话音落下,喇嘛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了。
只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又开始转动。
可那一瞬,已足够。
足够盛崖余看清很多东西。
喇嘛的眼,缓缓睁开。
那双极黑极黑的眼睛,望着盛崖余。
望着这个敢在他面前,说出此般的话的人。
那目光里,已没有慈悲,没有悲悯,没有冷漠。
只有“看透”。
可这一次,那“看透”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
一丝极淡极淡的...
波澜。
佛珠在他指间,又转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