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北京城,已经有了些许秋意。
何雨水从永定门火车站出来时,正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前门楼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明没有离开太长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那些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标,此刻看起来都有些不一样了。
街上的人流少了一些,每个人的脚步都匆匆忙忙。墙壁上刷着新的标语,红底黄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偶尔有穿着绿军装的小将列队走过,高喊着口号,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何雨水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和街上那些普通群众没什么两样。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她要先去一个地方——雨儿胡同。
但不是现在就去。
天还亮着,胡同里肯定有人。她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那里,万一被人盘问,就麻烦了。得等到天黑。
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一碗面,慢慢地吃。吃完后,没有的回南锣鼓巷的家里,而是又找了个街心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七点,天彻底黑了。
何雨水站起身,朝东城区方向走去。
……
雨儿胡同在东四附近,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何雨水找了半天才找到胡同口,往里一看,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胡同。
胡同很深,两边是灰墙灰瓦的四合院,院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数着门牌号,七号、九号、十一号……
十三号。十五号。就是这里。
何雨水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座院子。
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黑漆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迹斑斑。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被砸烂了一半,残留的部分依稀能看出是莲花图案。
最让她心惊的是,门上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
封条。
何雨水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在门口,借着昏暗的路灯光,仔细端详那张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是某街道gm委员会封的,日期是七月二十日。
七月二十日。
那正是沈济川被抓走后的第十天。
那些人,已经来过了。
何雨水只觉得手脚冰凉。她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来过了。他们把院子封了。里面的东西……
不,不一定。
沈济川说过,东西藏在后院三间房里。前院被充公了,后院可能还空着。封条贴的是大门,不一定后院的东西就会真的暴露。
而且,那些人翻东西的时候,会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如果后院也被翻了,钥匙就没必要留给她了。沈济川把钥匙给她,说明他相信那些东西还有机会被取出来。
何雨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条窄窄的夹道,是两座院子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夹道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应该就是后院。
她看看四周,胡同里空无一人。远处的路灯忽明忽暗,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但没有人影。
她侧身挤进夹道。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她一点一点往前挪,身上的衣服蹭在墙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夹道到头了。面前是一堵墙,一人多高,墙那边隐约能看见屋顶的瓦片。
何雨水踮起脚尖,勉强够到墙头。墙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她试了几次,都滑了下来。
她四下看看,发现墙根处有一块废弃的木板。她把木板拖过来,竖在墙边,踩着木板往上爬。这次终于够到了墙头,她用力一撑,翻了上去。
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
何雨水蹲在墙头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这个院子。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乎没人高的野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靠墙有三间北房,门窗紧闭,黑洞洞的,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她轻轻跳下墙头,落在草丛里。
草比她想象中更深,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荒草,一步一步朝北房走去。
走到门前,她停下来,侧耳倾听。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她深吸一口气,从内衣夹层里取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了。
门开了。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何雨水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这是一间堂屋,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一张条案。桌上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朦胧而诡异。
何雨水轻轻走进去,借着月光四下打量。
沈济川信上说,东西藏在这三间房里。可没说具体藏在哪里。
这间堂屋……会是这里吗?
她开始仔细搜索。八仙桌底下,没有。条案底下,没有。墙角的柜子里,空的。她蹲下身,敲敲地上的砖,看有没有松动的。一块一块敲过去,都是实的。
不是这里。
她转身走向东边的里屋。
里屋是一间卧室,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书桌上空空荡荡,抽屉拉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早被翻得乱七八糟,散落一地。
显然,那些人已经搜过这里了。
何雨水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放弃,开始仔细搜索每一寸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床板底下?没有。书桌夹层?没有。衣柜后面?也没有。
她不死心,又蹲下来敲地砖。一块,两块,三块……
敲到墙角的时候,手下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一块地砖,声音是空的。
何雨水的心狂跳起来。她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往上掀。砖很紧,她抠了半天,指甲都劈了,终于把它掀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
包裹不大,但很沉。她把它抱出来,借着月光打开——最上面,是三本线装的古书,书页已经发黄,封面上写着《济仁堂医案》《沈氏脉诀》《针灸要旨》。
下面,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银针,针身细长,针尖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再下面,是一沓厚厚的方子,用宣纸写着,每一张都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病症和药方。
何雨水捧着这些东西,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找到了。
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