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何雨水自己知道,那个被押走的“狼狈老头儿”,把一个家族几百年的传承,托付给了她。
而她,接住了,一定会把它继续往下传。
过了一段时间,京城传来新的消息。
何雨水正好听说雨儿胡同被彻底拆除了。据说是要盖新的居民楼,那些老房子,全都被推倒了。
何雨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孩喂药。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只有她知道,在那座院子被推倒之前,她已经把最宝贵的东西,带了出来。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医务室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钥匙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不是藏,是放。
从此以后,这把钥匙,会一直跟着她。
不是因为还有门要开。
是因为,那是沈济川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何雨水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默默地说:沈大爷,您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学医,好好救人。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您教我的东西,让那些您留给我的东西,发光发亮。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那些等着我治病的人。为了那些像您一样,需要被善待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诊台前,开始准备明天的药品。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她忙碌的影子。
影子很单薄,但很坚定。
就像她这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雨水很享受这种学习和工作的紧张。
京郊,张家庄。
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一夜之间就落了大半。何雨水站在医务室门口,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从京城取回来东西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些医书,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沈济川的字迹工整而严谨,每一页都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什么情况下用这个方子,什么体质的人要加减什么药材,什么季节采的药效果最好……那是一个行医几十年的老人,用一生的心血写下的心得。
每天晚上,等村里的灯火都熄了,她就点上煤油灯,把那些医书一页一页地抄下来。不是为了备份,是为了加深记忆。沈济川说过,“眼看千遍,不如手过一遍”。抄的时候,那些方子、那些脉诀、那些穴位,才能真正刻进脑子里。
可是,学得越多,她越觉得自己懂得少。
那些医书里记载的病症,有些她见过,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过。那些方子里的药材,有些她认得,有些她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沈济川在书里提到的一些“秘传手法”,更是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老师。
可是,那个唯一能教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她会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手里摩挲一会儿。钥匙已经有些发亮了,是她这些日子反复抚摸的结果。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看着这把钥匙发呆,想着那个老人,想着那些相处的日子,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不管什么人,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这是沈济川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她必须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
……
十月中旬,村里出了一件事。
张家庄东头的张老憨,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忽然病倒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大伙儿都没当回事——庄稼人,谁还没个咳嗽的时候?可没几天,人就烧起来了,烧得迷迷糊糊,连人都认不清了。
他侄儿张满囤急急忙忙跑到医务室,把何雨水拉去家里。
何雨水进门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
张老憨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她伸手一探额头,滚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再用听诊器一听,左肺呼吸音极弱,有明显的湿啰音。
肺炎,而且不轻。
她当即给打了退烧针,又喂了消炎药,嘱咐张满囤用湿毛巾给叔擦身体,多喂水。然后她坐在炕边守着,观察情况。
可是,到了傍晚,张老憨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高了。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手脚乱动,张满囤一个人都按不住。
何雨水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抗生素耐药了。张老憨平时身体弱,三天两头感冒,消炎药用得太勤,普通的药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
可她的药箱里,只有这些普通的药。
她站在炕边,看着张老憨难受的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送县医院?太远了,路上就得两个多小时,人根本撑不住。用别的药?她没有。
怎么办?
就在这时,她的手忽然碰到了贴身藏着的那套银针。
沈济川留给她的那套银针。
她想起那些医书里记载的针灸退热的方法。想起沈济川说过的话:“有些时候,药石不及,针可及之。针灸不是万能的,但有些病,非针不可。”
她的心跳加快了。
用,还是不用?
用,她只在沈济川手把手教的时候练过几次,根本没有独立操作过。万一扎错了穴位,扎深了,扎偏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用,张老憨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满囤哥,”她转身对张满囤说,“你出去一下,我要给你叔做个治疗,不能有人打扰。”
张满囤愣住了:“啥治疗?还不能看?”
“针灸。”何雨水说,“这是我从一个老中医那儿学的,不能让外人知道。你出去守着门,不管谁来了,都别让进。”
张满囤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疑惑。但何雨水这些日子以来在村里的名声太好了,他对她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点点头,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何雨水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排排银针上,泛着幽幽的光。针身细长,针尖锋利,仿佛还带着沈济川手掌的温度。
她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