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东西说:“那你来干什么?”
“杀你们。”
狗东西又愣了一下。
“杀我们,不就是吃我们吗?”
陈峥说:“杀是杀,吃是吃。不一样。”
狗东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那你能不能……不杀我们?”
陈峥说:“不能。”
狗东西说:“为什么?”
陈峥说:“你们吃人。”
狗东西说:“人吃不吃东西?”
陈峥说:“吃。”
狗东西说:“人吃东西,杀不杀那些东西?”
陈峥说:“杀。”
狗东西说:“那你们杀人杀的东西,我们吃人,有什么不一样?”
陈峥说:“不一样。”
狗东西说:“哪儿不一样?”
陈峥说:“你们吃的,是人。”
狗东西说:“人吃的,也是活物。那些活物,跟人有什么不一样?”
陈峥想了想。
“没什么不一样。”
狗东西说:“那为什么人能杀它们吃它们,我们不能吃人?”
陈峥说:“因为我是人。”
狗东西愣住了。
它看着陈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茫然。
“因为你是人?”
陈峥说:“对。因为我是人。”
“人杀人,是人自己的事。人吃的东西,也是人自己的事。”
“可你们是妖。妖吃人,不行。”
狗东西说:“谁定的?”
陈峥说:“没人定。”
狗东西说:“那凭什么?”
陈峥说:“凭我能杀你们。”
说完,走到它们面前站住。
“你们是妖,吃人,是你们的本性。”
“我是人,杀你们,是我的本分。”
“没什么可说的。”
说着,抬起手。
那些东西看着他那只手,眼里全是怕。
那只狗东西,忽然开口。
“你等等!”
陈峥的手,停在半空。
狗东西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懂了。”
“你是人,我们吃人,你就要杀我们。”
“可我们不吃人,行不行?”
陈峥看着它。
狗东西说:“我们吃别的。不吃人,行不行?”
陈峥说:“你们能不吃?”
狗东西说:“能。”
陈峥说:“为什么?”
狗东西说:“因为怕。”
“你太厉害了。你身上的光,太烫了。”
“我们不想死。”
“不吃人,死不了。可让你杀了,就真死了。”
它说着,那四条腿在抖。
陈峥看着它。
又看看它身后那些东西。
大大小小,百十来只。
都贴在墙上,缩着脖子抖着。
眼里的绿光,暗得像快灭的油灯。
陈峥把手放下了。
“你们走吧。”
狗东西愣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
陈峥说:“往山里走。往没人的地方走。”
“别再回来。”
“再让我看见你们吃人,我就杀你们。”
狗东西点点头。
它转过身,想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你不杀我们?”
陈峥说:“不杀。”
狗东西说:“为什么?”
陈峥说:“因为你们说,不吃人了。”
狗东西愣在那儿。
它看着陈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别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又想了想,没想明白。
索性不想了。
直接转身跑了。
后头那些东西,跟着它跑。
一窝蜂似的,跑出村子,跑进山里。
没影了。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跑远。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往回走。
走到村口,忽然站住了。
前头,站着一个人。
是韩爷。
韩爷站在那儿。
他看着陈峥,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开口了。
“放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为什么?”
陈峥说:“它们说,不吃人了。”
韩爷说:“你信?”
陈峥说:“不信。”
韩爷说:“那你还放?”
陈峥说:“我种了龙煞在它们身上。”
“它们一旦再次吃人,便会死。”
韩爷恍然大悟。
“韩爷。”
韩爷说:“嗯?”
“您怎么来了?”
韩爷说:“不放心。”
陈峥说:“您跟着我,万一出事……”
韩爷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几十岁,什么事没见过?”
“出不了事。”
陈峥看着他。
月光底下,韩爷那张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里头,又有点担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学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学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老屈头先出来,背着一个大包袱。
他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门关着,窗钉死。
偶尔有风刮过来,刮起地上的布条,烂菜叶子。
哗啦哗啦!
几个呼吸后,众人齐了。
而黄叔和婶子终究是年纪大了。
外加上,故土难离,活了大半辈子,没离开过津门,舍不得。
大黄劝了一夜,也没辙。
还是陈峥找了关系,将他们送到了对面租界。
又留一些黄白之物,也算有了生活保障。
随后,几人出津门,往南走。
走了两天,还没走出河北的地界。
一路上,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
脸上都是土,眼睛里都是怕。
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有的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
歇着歇着,就起不来了。
躺在路边,睁着眼,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有的走着走着,孩子丢了。
哭着喊着往回跑,跑回去找。
找着了,抱着哭。
找不着,就一直找。
找到天黑,又找到天亮。
找到走不动了,就倒在那儿,不找了。
陈峥他们走得不算快。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那村子,空了。
人都跑了。
鸡鸭猪狗全没了。
就剩下几只野猫,在房顶上窜来窜去,看见人,呲呲牙,也跑了。
他们找了间大点儿的房子,住进去。
老屈头生火做饭。
锅里煮的是棒子面糊糊,就着腊肉。
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喝。
喝完了,老屈头把碗一放,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阿峥,还有多远?”
陈峥说:“远着呢。”
老屈头说:“得走多少天?”
陈峥想了想。
“按这个走法,得走一个月吧。”
老屈头愣了一下。
“一个月?”
陈峥说:“对。”
老屈头不说话了。
他吸着烟,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峥,你说,咱们能活着到沪上吗?”
陈峥说:“能。”
老屈头说:“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答应过大黄的。”
老屈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峥,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
那河,叫滹沱河。
河水浑得很,黄澄澄的,像泥汤。
河上有一座桥,木头搭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
桥这头,站着好些人,都是要过河的。
可没人过。
他们站在桥头,看着对岸,不动。
陈峥走过去,问一个老头儿。
“老伯,怎么不过?”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
“过不去。”
陈峥说:“桥坏了?”
老头儿说:“桥没坏。”
陈峥说:“那怎么过不去?”
老头儿说:“你往对岸看。”
陈峥抬起头,往对岸看。
对岸,是一片庄稼地。
种的是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密密的,像一片林子。
高粱地边上,有一条土路。
土路上,躺着好几个人,一动不动。
陈峥浊邪灵瞳开着。
那些人身上,没有气。
死了。
老头儿说:“日本人来了。前天来的。”
“他们骑着马,端着枪,见人就杀。”
“那些躺着的,就是想从这边过去的。”
“过去了,就被杀了。”
说着,身子发抖。
“我不敢过。我怕。”
陈峥看着他。
那张脸上,土泪纵横。
陈峥说:“您别怕。”
老头儿说:“怎么能不怕?日本人杀人,不眨眼。”
陈峥说:“他们过不来了。”
老头儿愣了一下。
“什么?”
陈峥没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韩爷他们。
“韩爷你们在这儿等着。”
韩爷说:“你干什么去?”
陈峥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陈峥说:“不用。”
他往桥上走。
走上桥,走到中间,站住了。
他看着对岸。
浊邪灵瞳里,对岸那片高粱地里,有东西。
是妖。
他看了一会儿。
那东西,也看着他。
从高粱地里,露出一双眼睛,绿油油的,一闪一闪的。
它看着陈峥,呲了呲牙。
嘴里的牙,又尖又长。
陈峥看着它。
它看着陈峥。
看了一会儿,那东西缩回地里,不见了。
陈峥转过身,往回走。
来到老头儿面前。
“老伯,过吧。”
老头儿说:“过?怎么过?”
陈峥说:“就这么过。”
老头儿说:“那边有日本人……”
陈峥说:“没有了。”
老头儿说:“没有了?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刚才看了。”
老头儿说:“你看了?你看见什么了?”
陈峥说:“我看见他们走了。”
老头儿愣在那儿。
他看着陈峥,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陈峥几人率先过河,那些人才开始跟着。
老百姓从那些躺着的人旁边走了过去。
可没人敢看。
这时,韩爷走到陈峥身边,问道:
“那边有东西?”
陈峥点点头。
“走了?”
陈峥说:“走了。”
韩爷说:“你把它怎么了?”
陈峥说:“没怎么。它自己走的。”
韩爷沉默。
他清楚,不是它自己走的。
是陈峥站在桥上,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把它吓走了。
一眼,就能吓走一个妖。
他看着陈峥,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
二十几吧,就得扛这么多。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他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走吧。”
陈峥点点头。
众人过了滹沱河,往南走。
走了五天,进了山东地界。
一路上,还是人。
越来越多。
多数人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没人管了。
陈峥他们从那些人旁边走过去。
没停。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镇子上。
那镇子,叫德州。
德州有火车站。
火车站里,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的,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上车。
往南去的车。
可车不来。
等了三天,车没来。
等了五天,车还是没来。
等的人,越来越多。
吃的,越来越少。
有人开始抢。
抢吃的,抢水,枪车票。
抢不过的,就死。
这一切没人管。
而陈峥他们没去火车站。
他们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破庙里。
那庙,供的是关公。
关公的脸,红通通的,手里拿着青龙偃月刀,站在神龛里,看着他们。
神龛前头,香炉里,没有香。
供桌上,没有供品。
地上,铺着稻草。
他们就睡在稻草上。
第二天一早,出了德州,进了河南地界。
此处跟河北不一样。
河北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
河南也是平原,可平原上,有山。
山不大,一个接一个的,就像馒头似的。
山上树不多,稀稀拉拉。
山下有村子,就十几户人家。
大多数村子都空了。
门开着,里头的东西,被抢光了。
抢的人,是难民。
那些从北边来的难民,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抢能抢的一切。
抢不着,就死。
死了,就扔在路边,没人埋。
大黄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死人。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子,你咋了?”
老屈头连忙问。
大黄摇摇头,说不出话。
陈峥走过来,扶着他。
“别看了。走吧。”
大黄点点头,跟着走。
可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
看一眼,眼泪就多一分。
大黄看着他娘,心里头难受。
“阿峥,我……”
陈峥说:“我知道,你没见过这些,谁都没见过。”
“那怎么办?”
陈峥说:“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这种事儿,能慢慢就好了?”
“能。”
“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又是几天过去,经过一座铁桥。
火车从桥上过。
可火车不拉老百姓。
拉的是一车一车的兵,枪,炮。
往南去。
陈峥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火车过去。
一节一节,数不清有多少节。
车上的兵,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们身上,都有气,亮得很。
像一盏一盏的灯,在火车上亮着。
亮得刺眼。
可那些灯,能亮多久?
陈峥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那些灯,很快就会灭。
“那些兵,是去沪上的?”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他们知道那边有什么吗?”
陈峥说:“不太知道。”
韩爷说:“那他们去了,能活下来几个?”
半个月后,沪上。
陈峥站在租界铁栅栏里,看着前头那座城。
天是烟熏火燎的那种灰。
风从城里头吹出来,吹到脸上,黏糊糊的,像沾了一层油。
那油里头,有血的味道。
城外头,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推车挑担的,扶老携幼的,从城里头往外涌。
往哪儿涌?
往租界涌。
租界的铁栅栏门关着,外头站着一排兵,端着枪,对着那些涌过来的人。
陈峥不远处,站着一群穿西装戴礼帽的,在那儿指指点点。
说的什么,听不懂。
可看那样子,是不让进。
栅栏外头的人,越来越多。
挤得水泄不通的,前头的人贴着栅栏,后头的人挤着前头。
挤着挤着,就有人倒下。
倒下了,就起不来。
踩死了。
陈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老屈头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边。
“阿峥,咱们怎么办?”
陈峥说:“你们先在租界住下,我进城。”
老屈头愣了一下。
“你要进城?城里头正打着呢。”
陈峥说:“我知道。”
老屈头说:“那还进?”
陈峥说:“进。”
他转过身,看着韩爷他们。
“韩爷,你们在租界等我。”
韩爷说:“你呢?”
陈峥说:“我先进去看看。”
韩爷说:“一个人?”
陈峥点点头。
老丁走过来,站在韩爷身边。
“阿峥,我跟你去。”
陈峥摇摇头。
“人多了,不好走。”
“师傅你们在这儿等着。找个地方住下,别乱跑。”
“我看了就回来。”
老丁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陈峥那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
“小心点。”
陈峥点点头。
他又看着大黄。
大黄站在后头,脸上全是土,眼窝子都凹下去了。
这一路走来,他瘦了一圈。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大黄。”
大黄说:“嗯?”
“照顾好韩爷丁师他们。”
大黄点点头。
“阿峥,你早点回来。”
陈峥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