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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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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东西说:“那你来干什么?”

  “杀你们。”

  狗东西又愣了一下。

  “杀我们,不就是吃我们吗?”

  陈峥说:“杀是杀,吃是吃。不一样。”

  狗东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那你能不能……不杀我们?”

  陈峥说:“不能。”

  狗东西说:“为什么?”

  陈峥说:“你们吃人。”

  狗东西说:“人吃不吃东西?”

  陈峥说:“吃。”

  狗东西说:“人吃东西,杀不杀那些东西?”

  陈峥说:“杀。”

  狗东西说:“那你们杀人杀的东西,我们吃人,有什么不一样?”

  陈峥说:“不一样。”

  狗东西说:“哪儿不一样?”

  陈峥说:“你们吃的,是人。”

  狗东西说:“人吃的,也是活物。那些活物,跟人有什么不一样?”

  陈峥想了想。

  “没什么不一样。”

  狗东西说:“那为什么人能杀它们吃它们,我们不能吃人?”

  陈峥说:“因为我是人。”

  狗东西愣住了。

  它看着陈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茫然。

  “因为你是人?”

  陈峥说:“对。因为我是人。”

  “人杀人,是人自己的事。人吃的东西,也是人自己的事。”

  “可你们是妖。妖吃人,不行。”

  狗东西说:“谁定的?”

  陈峥说:“没人定。”

  狗东西说:“那凭什么?”

  陈峥说:“凭我能杀你们。”

  说完,走到它们面前站住。

  “你们是妖,吃人,是你们的本性。”

  “我是人,杀你们,是我的本分。”

  “没什么可说的。”

  说着,抬起手。

  那些东西看着他那只手,眼里全是怕。

  那只狗东西,忽然开口。

  “你等等!”

  陈峥的手,停在半空。

  狗东西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懂了。”

  “你是人,我们吃人,你就要杀我们。”

  “可我们不吃人,行不行?”

  陈峥看着它。

  狗东西说:“我们吃别的。不吃人,行不行?”

  陈峥说:“你们能不吃?”

  狗东西说:“能。”

  陈峥说:“为什么?”

  狗东西说:“因为怕。”

  “你太厉害了。你身上的光,太烫了。”

  “我们不想死。”

  “不吃人,死不了。可让你杀了,就真死了。”

  它说着,那四条腿在抖。

  陈峥看着它。

  又看看它身后那些东西。

  大大小小,百十来只。

  都贴在墙上,缩着脖子抖着。

  眼里的绿光,暗得像快灭的油灯。

  陈峥把手放下了。

  “你们走吧。”

  狗东西愣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

  陈峥说:“往山里走。往没人的地方走。”

  “别再回来。”

  “再让我看见你们吃人,我就杀你们。”

  狗东西点点头。

  它转过身,想跑。

  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你不杀我们?”

  陈峥说:“不杀。”

  狗东西说:“为什么?”

  陈峥说:“因为你们说,不吃人了。”

  狗东西愣在那儿。

  它看着陈峥,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露出一点别的东西。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又想了想,没想明白。

  索性不想了。

  直接转身跑了。

  后头那些东西,跟着它跑。

  一窝蜂似的,跑出村子,跑进山里。

  没影了。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它们跑远。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往回走。

  走到村口,忽然站住了。

  前头,站着一个人。

  是韩爷。

  韩爷站在那儿。

  他看着陈峥,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开口了。

  “放了?”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为什么?”

  陈峥说:“它们说,不吃人了。”

  韩爷说:“你信?”

  陈峥说:“不信。”

  韩爷说:“那你还放?”

  陈峥说:“我种了龙煞在它们身上。”

  “它们一旦再次吃人,便会死。”

  韩爷恍然大悟。

  “韩爷。”

  韩爷说:“嗯?”

  “您怎么来了?”

  韩爷说:“不放心。”

  陈峥说:“您跟着我,万一出事……”

  韩爷笑了笑。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几十岁,什么事没见过?”

  “出不了事。”

  陈峥看着他。

  月光底下,韩爷那张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里头,又有点担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学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学堂的门,开了一条缝。

  老屈头先出来,背着一个大包袱。

  他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看。

  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门关着,窗钉死。

  偶尔有风刮过来,刮起地上的布条,烂菜叶子。

  哗啦哗啦!

  几个呼吸后,众人齐了。

  而黄叔和婶子终究是年纪大了。

  外加上,故土难离,活了大半辈子,没离开过津门,舍不得。

  大黄劝了一夜,也没辙。

  还是陈峥找了关系,将他们送到了对面租界。

  又留一些黄白之物,也算有了生活保障。

  随后,几人出津门,往南走。

  走了两天,还没走出河北的地界。

  一路上,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

  脸上都是土,眼睛里都是怕。

  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有的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

  歇着歇着,就起不来了。

  躺在路边,睁着眼,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有的走着走着,孩子丢了。

  哭着喊着往回跑,跑回去找。

  找着了,抱着哭。

  找不着,就一直找。

  找到天黑,又找到天亮。

  找到走不动了,就倒在那儿,不找了。

  陈峥他们走得不算快。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歇脚。

  那村子,空了。

  人都跑了。

  鸡鸭猪狗全没了。

  就剩下几只野猫,在房顶上窜来窜去,看见人,呲呲牙,也跑了。

  他们找了间大点儿的房子,住进去。

  老屈头生火做饭。

  锅里煮的是棒子面糊糊,就着腊肉。

  一人一碗,蹲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喝。

  喝完了,老屈头把碗一放,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阿峥,还有多远?”

  陈峥说:“远着呢。”

  老屈头说:“得走多少天?”

  陈峥想了想。

  “按这个走法,得走一个月吧。”

  老屈头愣了一下。

  “一个月?”

  陈峥说:“对。”

  老屈头不说话了。

  他吸着烟,看着远处。

  远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峥,你说,咱们能活着到沪上吗?”

  陈峥说:“能。”

  老屈头说:“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答应过大黄的。”

  老屈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峥,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

  那河,叫滹沱河。

  河水浑得很,黄澄澄的,像泥汤。

  河上有一座桥,木头搭的,走上去吱呀吱呀响。

  桥这头,站着好些人,都是要过河的。

  可没人过。

  他们站在桥头,看着对岸,不动。

  陈峥走过去,问一个老头儿。

  “老伯,怎么不过?”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

  “过不去。”

  陈峥说:“桥坏了?”

  老头儿说:“桥没坏。”

  陈峥说:“那怎么过不去?”

  老头儿说:“你往对岸看。”

  陈峥抬起头,往对岸看。

  对岸,是一片庄稼地。

  种的是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密密的,像一片林子。

  高粱地边上,有一条土路。

  土路上,躺着好几个人,一动不动。

  陈峥浊邪灵瞳开着。

  那些人身上,没有气。

  死了。

  老头儿说:“日本人来了。前天来的。”

  “他们骑着马,端着枪,见人就杀。”

  “那些躺着的,就是想从这边过去的。”

  “过去了,就被杀了。”

  说着,身子发抖。

  “我不敢过。我怕。”

  陈峥看着他。

  那张脸上,土泪纵横。

  陈峥说:“您别怕。”

  老头儿说:“怎么能不怕?日本人杀人,不眨眼。”

  陈峥说:“他们过不来了。”

  老头儿愣了一下。

  “什么?”

  陈峥没解释。

  他转过身,看着韩爷他们。

  “韩爷你们在这儿等着。”

  韩爷说:“你干什么去?”

  陈峥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陈峥说:“不用。”

  他往桥上走。

  走上桥,走到中间,站住了。

  他看着对岸。

  浊邪灵瞳里,对岸那片高粱地里,有东西。

  是妖。

  他看了一会儿。

  那东西,也看着他。

  从高粱地里,露出一双眼睛,绿油油的,一闪一闪的。

  它看着陈峥,呲了呲牙。

  嘴里的牙,又尖又长。

  陈峥看着它。

  它看着陈峥。

  看了一会儿,那东西缩回地里,不见了。

  陈峥转过身,往回走。

  来到老头儿面前。

  “老伯,过吧。”

  老头儿说:“过?怎么过?”

  陈峥说:“就这么过。”

  老头儿说:“那边有日本人……”

  陈峥说:“没有了。”

  老头儿说:“没有了?你咋知道?”

  陈峥说:“我刚才看了。”

  老头儿说:“你看了?你看见什么了?”

  陈峥说:“我看见他们走了。”

  老头儿愣在那儿。

  他看着陈峥,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还是陈峥几人率先过河,那些人才开始跟着。

  老百姓从那些躺着的人旁边走了过去。

  可没人敢看。

  这时,韩爷走到陈峥身边,问道:

  “那边有东西?”

  陈峥点点头。

  “走了?”

  陈峥说:“走了。”

  韩爷说:“你把它怎么了?”

  陈峥说:“没怎么。它自己走的。”

  韩爷沉默。

  他清楚,不是它自己走的。

  是陈峥站在桥上,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把它吓走了。

  一眼,就能吓走一个妖。

  他看着陈峥,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这孩子,才多大?

  二十几吧,就得扛这么多。

  他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他拍了拍陈峥的肩膀。

  “走吧。”

  陈峥点点头。

  众人过了滹沱河,往南走。

  走了五天,进了山东地界。

  一路上,还是人。

  越来越多。

  多数人走着走着,走不动了,就倒在路边,没人管了。

  陈峥他们从那些人旁边走过去。

  没停。

  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那天傍晚,他们走到一个镇子上。

  那镇子,叫德州。

  德州有火车站。

  火车站里,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的,挤得水泄不通,都等着上车。

  往南去的车。

  可车不来。

  等了三天,车没来。

  等了五天,车还是没来。

  等的人,越来越多。

  吃的,越来越少。

  有人开始抢。

  抢吃的,抢水,枪车票。

  抢不过的,就死。

  这一切没人管。

  而陈峥他们没去火车站。

  他们住在镇子边上的一间破庙里。

  那庙,供的是关公。

  关公的脸,红通通的,手里拿着青龙偃月刀,站在神龛里,看着他们。

  神龛前头,香炉里,没有香。

  供桌上,没有供品。

  地上,铺着稻草。

  他们就睡在稻草上。

  第二天一早,出了德州,进了河南地界。

  此处跟河北不一样。

  河北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

  河南也是平原,可平原上,有山。

  山不大,一个接一个的,就像馒头似的。

  山上树不多,稀稀拉拉。

  山下有村子,就十几户人家。

  大多数村子都空了。

  门开着,里头的东西,被抢光了。

  抢的人,是难民。

  那些从北边来的难民,走到哪儿,抢到哪儿,抢能抢的一切。

  抢不着,就死。

  死了,就扔在路边,没人埋。

  大黄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死人。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小子,你咋了?”

  老屈头连忙问。

  大黄摇摇头,说不出话。

  陈峥走过来,扶着他。

  “别看了。走吧。”

  大黄点点头,跟着走。

  可走着走着,他又回头看。

  看一眼,眼泪就多一分。

  大黄看着他娘,心里头难受。

  “阿峥,我……”

  陈峥说:“我知道,你没见过这些,谁都没见过。”

  “那怎么办?”

  陈峥说:“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这种事儿,能慢慢就好了?”

  “能。”

  “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又是几天过去,经过一座铁桥。

  火车从桥上过。

  可火车不拉老百姓。

  拉的是一车一车的兵,枪,炮。

  往南去。

  陈峥站在河边,看着那些火车过去。

  一节一节,数不清有多少节。

  车上的兵,挤得满满当当的。

  他们身上,都有气,亮得很。

  像一盏一盏的灯,在火车上亮着。

  亮得刺眼。

  可那些灯,能亮多久?

  陈峥不确定。

  他能确定的是那些灯,很快就会灭。

  “那些兵,是去沪上的?”

  陈峥点点头。

  韩爷说:“他们知道那边有什么吗?”

  陈峥说:“不太知道。”

  韩爷说:“那他们去了,能活下来几个?”

  半个月后,沪上。

  陈峥站在租界铁栅栏里,看着前头那座城。

  天是烟熏火燎的那种灰。

  风从城里头吹出来,吹到脸上,黏糊糊的,像沾了一层油。

  那油里头,有血的味道。

  城外头,全是人。

  拖家带口的,推车挑担的,扶老携幼的,从城里头往外涌。

  往哪儿涌?

  往租界涌。

  租界的铁栅栏门关着,外头站着一排兵,端着枪,对着那些涌过来的人。

  陈峥不远处,站着一群穿西装戴礼帽的,在那儿指指点点。

  说的什么,听不懂。

  可看那样子,是不让进。

  栅栏外头的人,越来越多。

  挤得水泄不通的,前头的人贴着栅栏,后头的人挤着前头。

  挤着挤着,就有人倒下。

  倒下了,就起不来。

  踩死了。

  陈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老屈头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边。

  “阿峥,咱们怎么办?”

  陈峥说:“你们先在租界住下,我进城。”

  老屈头愣了一下。

  “你要进城?城里头正打着呢。”

  陈峥说:“我知道。”

  老屈头说:“那还进?”

  陈峥说:“进。”

  他转过身,看着韩爷他们。

  “韩爷,你们在租界等我。”

  韩爷说:“你呢?”

  陈峥说:“我先进去看看。”

  韩爷说:“一个人?”

  陈峥点点头。

  老丁走过来,站在韩爷身边。

  “阿峥,我跟你去。”

  陈峥摇摇头。

  “人多了,不好走。”

  “师傅你们在这儿等着。找个地方住下,别乱跑。”

  “我看了就回来。”

  老丁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陈峥那眼神,他把话咽回去了。

  “小心点。”

  陈峥点点头。

  他又看着大黄。

  大黄站在后头,脸上全是土,眼窝子都凹下去了。

  这一路走来,他瘦了一圈。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

  “大黄。”

  大黄说:“嗯?”

  “照顾好韩爷丁师他们。”

  大黄点点头。

  “阿峥,你早点回来。”

  陈峥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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