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在它胸口。
它两丈高的身子,又飞了出去。
撞在一座坟上。
那座坟,被它撞塌了。
它趴在那儿,胸口往下陷了一个坑,比后背那个坑还大。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刚爬起来一半,陈峥又到了它面前。
它学乖了,也被打怕了。
张嘴一吐,吐出一团黑雾。
那黑雾一出来,就往四面八方散开。
眨眼间,就把方圆十丈都罩住了。
黑雾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渊喉冥罗在黑雾里,往后退。
这是它的一件宝贝。
叫渊雾。
从域外深渊带来的,是那儿最浓的黑雾。
人吸进去一口,就死。
武夫吸进去,气血就乱,神意就散。
它靠着这团雾,逃过不少回。
可这回,它刚退了三步。
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往哪儿跑?”
它猛地回头。
就看见陈峥站在它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那黑雾,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他那双眼睛,在黑雾里亮着,像两盏灯。
渊喉冥罗的绿火,猛地一跳。
“你——你看得见?”
陈峥又是一拳砸过来。
渊喉冥罗躲不开,硬挨了这一拳。
“砰!”
它撞在义地边上那堵矮墙上。
矮墙塌了半边,它倒在碎砖里头,浑身都是黑水。
它趴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这是真疼了。
三拳。
三拳砸在身上,砸得它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了。
那层灰白的毛都掉了不少。
那两团绿火都几乎暗了。
它活了千三百年,从没挨过这样的打。
它看着陈峥走过来。
月光底下,那人走得不快,像散步似乎。
可走一步,身上那股煞就浓一分。
走到它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站住了。
渊喉冥罗爬起来。
它没敢逃。
毕竟,逃也没用。
这人太快了,快得它逃不掉。
“你打不死我。”
“我是不死的。
我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挨过?
修道的人,练武的人,用符的,使剑的,都杀过我。
可我还活着。”
说着,身上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
那些往下陷的坑,慢慢鼓起来。
那些往外涌的黑水,慢慢倒流回去。
它站直了身子。
“你打不死我。”
它又说了一遍。
陈峥看着那些伤口愈合,那层灰白的毛重新长出来,那两团绿火烧得更旺。
“是吗?”
话音未落。
渊喉冥罗张开嘴,又吐出一件东西。
是一颗珠子。
拳头大,黑的,黑得发亮。
从它嘴里飞出来,飞到半空,悬在那儿,转着。
珠子一转,周围的空气都变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它另一件宝贝。
叫渊珠。
也是从域外带来的。
那珠子,是深渊底下最沉的黑水,凝了千年,凝出来的。
珠子一转,就能压住方圆十丈内的一切。
压得人动不了一点。
它靠着这颗珠子,杀过不少修道的人。
珠子转着。
越转越快。
周围的空间,越来越沉。
可陈峥还在动。
“你?!”
陈峥走到它面前。
一拳砸下来。
渊喉冥罗抬手挡。
“砰!”
它两丈高的身子,又飞了出去。
那颗珠子,在半空顿了顿,也跟着飞过去。
渊喉冥罗爬起来,真怕了。
渊珠都压不住他?
那珠子,压过多少修道的人?
那些人有练气有筑基有金丹,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在珠子底下动的。
他怎么还能动?
想着,又唤出一件宝贝。
是一面黑旗,巴掌大小。
上头绣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旗一出来,周围那些黑雾,往里一缩。
全缩进旗里。
然后旗一抖。
抖出无数条黑影。
那些黑影,长短粗细,人兽各异。
它们从旗里冲出来,扑向陈峥。
这是它最宝贝的一件东西。
叫万魂幡。
千三百年来,它吞过的生灵,都在这旗里。
那些生灵死后,魂被它收了,炼进旗里,成了它的奴。
旗里有多少魂?
它自己都数不清。
那些魂扑过来,铺天盖地的,把天都遮住了。
等那些魂扑到跟前了,陈峥又是一拳。
“砰!”
最前头那一片魂,被打散了。
可后头的魂,接着扑。
陈峥一拳一拳,打出去。
那些魂,打着打着,不敢往前扑了。
毕竟,一拳下去,就什么都没了,那可不是疼。
它们在半空顿了顿,往后缩。
渊喉冥罗看着,急了。
它催动万魂幡,想让那些魂再扑。
可那些魂不听它的了。
它们在半空转着,就是不肯往前。
陈峥看着那些魂。
“散了吧。”
它们愣在那儿。
陈峥又说了一遍,道缘珠和真武石的清光,洒落而出。
“散了吧。别再被它收了。”
那些魂顿了顿。
然后,有一个魂,散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片一片的魂,散了。
万魂幡在半空抖着,越抖越厉害。
里头的魂,全跑了。
渊喉冥罗看着那面旗,愣在那儿。
它炼了千年的万魂幡,就这么没了?
“你!你不是人。”
“你是魔。”
“我是人。”
说着,他往前走。
渊喉冥罗往后退。
“你打不死我。”
它又说了一遍。
可说的话,它自己都不信了。
陈峥走到它面前。
三丈远。
两丈远。
一丈远。
站住了。
“你刚才说,你活了一千三百年?”
渊喉冥罗点点头。
“见过不少武夫?”
渊喉冥罗又点点头。
陈峥说:“那你见过这个没有?”
他抬起手。
双手一前一后,摆出一个架子。
那是形意的架子。
可又不只是形意。
里头有八卦的走,有太极的圆,有八极的崩,有通臂的伸。
他站在那儿,浑身的骨头在响。
噼里啪啦!
像放鞭炮。
响完了,他身上那层光,随之一涨。
涨得像火烧,烧得周围三丈内的地都裂了。
那些黑水一碰到那光,就蒸了,变得什么都没有。
渊喉冥罗看着那光。
它想起来了。
那是它在域外时,见过的一头东西身上的光。
那头东西,比它大,比它凶,比它活得久。
它在深渊底下,看见那头东西从头顶游过,身上的光就是这样。
亮得它不敢抬头看。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它想不起来了。
它只知道,那东西一口,就能吞了它。
现在,它又看见那光了。
在陈峥身上。
它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陈峥没给它机会。
那一拳,是陈峥到现在为止,打出的最好一拳。
从脚起。
脚一蹬,地上的土炸开,炸出一个坑。
劲从脚上到腿上,腿上的骨头像雷一般响着。
从腿上到腰上,腰一扭,把全身的劲都拧到一处。
从腰上到肩上,肩一送,送得胳膊像箭一样射出去。
从肩上到拳上,拳一握,骨头咯咯响。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陈峥浑身都在响。
响得像一曲戏。
唱到最后那一嗓子,把所有劲都喊出来。
拳到半路,那股龙煞随之一收。
收得那拳头上,亮得像一盏灯。
渊喉冥罗看着那拳打过来。
那拳太快了。
快得像光。
“砰!”
一拳砸在胸口正中间。
那地方,有一块骨头。
是它身上最硬的一块骨头。
千三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打在那儿,都没打碎。
可这一拳下去。
“咔嚓!”
碎成渣。
拳劲往里走。
走过骨肉,那层灰白的毛,最后走到身体里头。
里头那些东西,一碰到那拳劲,就散了。
渊喉冥罗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儿,有一个洞。
洞不大,拳头大小。
可洞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团绿火,忽明忽暗的。
下一刻。
那两团绿火,灭了。
它两丈高的身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站了一会儿。
“哗啦!”
散成一堆黑灰。
风吹过来,把那些黑灰吹起来,吹得到处都是。
陈峥站在那儿,看着那堆黑灰被风吹散。
他浑身的骨头,还响着。
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他甩了甩手,往回走。
走出义地,走上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前头出现几个人影。
韩爷,郭娘子,丁师。
三个人站在路中间,看着他走过来。
韩爷手里捧着那个茶壶,茶壶里的茶早凉了,他都没觉着。
郭娘子腰里挎着那把短刀,手按在刀柄上,用力握紧。
丁师站在那儿,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
陈峥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韩爷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
他在义地外头,从头看到尾。
从陈峥进去,到那东西出来,到那三拳两脚,到那最后一拳。
他全看见了。
他是阳神,在这华夏,也算个人物。
可他看着陈峥打那东西,看得浑身发冷。
那东西,两丈高,活了千三百年,有宝贝,有法术,有万魂幡。
可陈峥打它,就跟打一条狗似的。
一拳一拳,打得它没处跑,没处躲,最后打成灰。
郭娘子也看着陈峥。
她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她是先天宗师,抱丹之下,她谁也不服。
可刚才那一拳,她服了。
那一拳,她打不出来。
这辈子都打不出来。
丁师睁开眼,只说了一句:“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陈峥笑了笑,四人一路无话。
回到学堂门口。
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屈头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往外看了一眼。
看见是韩爷几个,他把门拉开。
“可算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陈峥。
陈峥走在前头,步子跟平常一样。
可老屈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人身上,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
可陈峥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往后头自己那屋走。
走到屋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从头到尾,没说话。
老屈头愣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他怎么了?”
韩爷没接话,从他身边走进院子。
郭娘子跟着走进去。
丁师走到老屈头跟前,站住脚,看了他一眼。
“老丁,你们……”
丁师说:“先别问。”
说完,他也进去了。
老屈头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门闩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正屋门口,往里一看。
韩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个茶壶,一动不动。
郭娘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眼神飘忽不定。
丁师站在窗户边,看着外头,也不说话。
三个人,谁也没吭声。
老屈头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
韩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丁师刚才那一眼一样。
他在津门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死人堆里爬出来过,枪子儿从耳朵边上飞过去过,跟日本浪人拼过刀,跟俄国大力士摔过跤。
他从来没怕过谁。
可这会儿,他看着韩爷那眼神,心里头忽然有点虚。
“老韩,到底怎么了?”
韩爷摇摇头。
他又看向郭娘子。
“郭先生?”
郭娘子也没说话。
他又看向丁师。
“老丁!”
丁师转过身,看着他。
“老屈头,你别问了。”
老屈头说:“我别问?
我在这儿等了一宿,你们出去干什么了,出了什么事,我问问都不行?”
丁师想了想,说:“这事……这事不好说。”
老屈头说:“不好说?有什么不好说的?”
丁师说:“说了你也不信。”
老屈头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丁师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末了,他叹了口气。
“行。我说。”
“可我说了,你别当我是胡说八道。”
老屈头说:“你说。”
丁师说:“阿峥,刚才打死了一个东西。”
老屈头说:“什么东西?”
丁师说:“一个……一个两丈多高的东西。”
老屈头愣了一下。
“两丈多高?”
丁师说:“两丈多高。浑身的毛,灰白的。
脸上一张,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
那眼睛是两团绿火,烧得人心慌。”
老屈头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老丁,你逗我?”
丁师说:“我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老屈头说:“不是我不信,是你这话,谁信?”
他看着韩爷和郭娘子。
“老韩,你说,他是不是逗我?”
韩爷说:“他没逗你。”
老屈头愣住了。
他看着韩爷。
那张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又看向郭娘子。
郭娘子点了点头。
老屈头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他问了一句:“阿峥他……他怎么打的?”
丁师说:“用拳。”
老屈头说:“用拳?”
丁师点头:“一拳拳把那东西生生打爆了。”
老屈头愣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随后,往外走。
“我去问他。”
韩爷说:“你别去。”
老屈头说:“怎么?”
韩爷说:“他睡了。让他睡。”
老屈头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
陈峥那屋的门,还关着。
屋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来。
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吸了一口。
“你们三个,是亲眼看见的?”
韩爷说:“亲眼看见的。”
老屈头说:“那东西,真是两丈多高?”
韩爷说:“两丈多高。”
老屈头说:“浑身的灰白毛?”
韩爷说:“灰白毛。”
老屈头说:“脸上一张,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绿火眼睛?”
韩爷说:“对。”
老屈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外头的天。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有一点点白,慢慢地往上漫。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见过闹鬼的,见过走阴的,见过跳神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回头看着韩爷。
“老韩,你是阳神。你跟我说实话,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韩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说不好。”
“我修道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东西。可那东西,我没见过。”
“它自己说,它叫渊喉冥罗。”
“从域外来的,活了一千三百年。”
老屈头的手抖了一下。
烟袋锅里的烟灰,掉在地上。
“一千三百年?”
韩爷说:“一千三百年。”
老屈头愣了好一会儿。
“那……那阿峥用拳就打死了?”
韩爷说:“对。”
老屈头又不说话了。
他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烟。
抽完一锅,又装一锅。
装完一锅,又点着,接着抽。
抽到第三锅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
“大黄呢?”
韩爷说:“在后头睡觉。”
老屈头说:“叫起来。”
韩爷说:“叫他干什么?”
老屈头说:“叫他去问。”
韩爷说:“问什么?”
老屈头说:“问阿峥。”
他看着韩爷。
“你们三个,是亲眼看见的。可你们说的,我听着,像听书。”
“我不信。不是不信你们,是不信这事。”
“我要让大黄去问。大黄跟阿峥亲近,阿峥肯跟他说。”
韩爷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屈头走到后院,把大黄从床上拽起来。
大黄正睡着,被拽起来的时候,迷迷瞪瞪的。
“屈爷,怎么了?”
老屈头说:“你去,看看阿峥醒了没有。”
大黄说:“阿峥?他怎么了?”
老屈头说:“你别管。他醒了,你就去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
大黄说:“问他这个干什么?”
老屈头说:“叫你问你就问。问完回来告诉我。”
大黄揉了揉眼睛,往外走。
走到陈峥那屋门口,站住脚。
门还关着。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里头没动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
天越来越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大黄站在门口,站得腿都酸了。
他想回去,又怕老屈头骂。
正想着,门开了。
陈峥站在门口,看着他。
“大黄?”
大黄说:“阿峥,你醒了?”
陈峥说:“什么事?”
大黄说:“屈爷让我来问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陈峥看着他,没说话。
大黄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阿峥,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
陈峥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往外走。
大黄跟在后头。
“昨晚我去义地了。”
大黄说:“义地?去那儿干什么?”
陈峥说:“杀东西。”
大黄愣了一下。
“杀东西?杀什么?”
陈峥说:“一个两丈多高的东西。”
大黄走着走着,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站稳了,看着陈峥。
“两丈多高?”
陈峥说:“两丈多高。”
大黄说:“什么东西两丈多高?”
陈峥说:“不知道。它说自己叫什么渊喉冥罗。”
大黄说:“冤什么?”
陈峥说:“渊喉冥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