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屋。
推开门,从床底下拖出几口藤箱。
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油光锃亮的铁家伙。
几十挺花机关,弹鼓饱满。
几十把镜面匣子,枪身幽蓝。
还有几十颗木柄手榴弹,用麻绳捆着。
老韩跟过来一看,眼角跳了跳,率先拿起一把镜面匣子,掂了掂,又放下。
“纸人能扣扳机么?”陈峥问。
“能。”老韩点头,“但要我分神操控。三十多个,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了,准头就差,动作也僵。”
“三十个够了。”陈峥道,“分十组,三人一组。一人持匣子枪,一人拿手榴弹,一人持花机关。”
老韩盯着那些枪械,忽然咧嘴笑了:“有意思。纸人配洋枪,这是哪门子的道法?”
“管用就成。”陈峥开始往身上装枪。
两把镜面匣子插在腰间,子弹带斜挎,木柄手榴弹挂了四颗在胸前。
最后提起那挺花机关,检查弹鼓,上膛。
老韩也开始忙活。
他让纸人老黄帮忙,将那些枪械分发给悬浮的纸人。
画面诡异极了。
面容模糊的纸人,伸出手,接过铁枪。
有的纸人双手捧着手榴弹,动作小心翼翼。
老韩则站在一旁,双手结印,口中咒语不停。
每分配好一组,他便屈指一弹,一点黄光没入那组纸人额头。
纸人们眼中的墨点,随之微微一亮。
三十个纸人,很快分配完毕。
十组纸人战士,悬在院中。
月光下,黄纸,红绳,铁枪,荒诞又肃杀。
“走哪条路?”老韩问。
“翻城墙。”陈峥道,“从东南角下水关那边出去。”
“那一段城墙塌了一角,巡防营的人懒得管。”
“纸人能翻墙?”
“能飘过去。”
老韩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三十个纸人飘在后面。
陈峥脚步轻快,落地无声。
老韩跟在旁边,走得也不慢,呼吸平稳。
纸人们飘在空中,离地三尺,速度丝毫不落。
夜已深。
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偶尔有野狗窜过,看到这支队伍,夹着尾巴呜咽一声,逃得无影无踪。
约莫两刻钟后,东南城墙在望。
这一段城墙确实破败。
墙砖风化,墙头长满荒草。
靠近水关的地方塌了一丈多宽的缺口,只用些烂木头和破砖胡乱堵着。
陈峥认准地方,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缺口上方。
老韩也跟着跳上去,动作矫健。
纸人们则直接飘过缺口。
……
租界与华界以海河为界。
河上有桥,桥头有岗哨。
英租界、法租界、日租界,各自划地而治,巡捕持枪巡逻,戒备森严。
但陈峥和老韩没走桥。
他们沿着河岸向南,在一处荒废的小码头下水。
初秋的河水冰冷刺骨。
陈峥却恍若未觉,踩水而行,如履平地。
化劲之后,周身一气流转,毛孔开合自如,能将水流微微排开,鞋面都不曾湿透。
老韩则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脚下踩着一块门板大的浮木,双手负后,稳稳当当。
纸人们更简单,直接飘在水面上,黄纸不湿,红绳不沉。
一行人悄无声息渡过海河,登上对岸。
眼前便是日租界。
与华界的破败杂乱不同,这里的街道整齐干净,路灯明亮。
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雪亮。
远处还能看到霓虹招牌闪烁,隐约有歌声飘来。
但更多的,是深宅大院的高墙,还有巡逻的东洋巡捕。
“曲园在旭街中段,离这不远。”
老韩低声道,“但这一路过去,至少要过三道岗哨。”
陈峥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头顶。
老韩抬头。
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枝叶繁茂,连成一片浓密树冠。
“走上面?”老韩道。
“跟我来。”
陈峥纵身一跃,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身形一晃,便隐入树冠之中。
动作轻灵得不像话,连枝叶都只微微颤动。
老韩也跟着跳了上去。
他年纪虽大,身手却意外地敏捷,三两下也上了树。
纸人们则是飘起,融入树影。
一行人开始在树冠间穿行。
从树顶俯瞰,日租界的街道布局清晰可见。
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路线,都尽收眼底。
陈峥心念转动,【烛邪灵瞳】开启。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细腻。
他能看到远处岗楼上巡捕叼着的烟头红光,能听到更远处曲园里隐约的犬吠。
“这边。”
他改变方向,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捕,沿着另一侧树冠前进。
越往旭街方向,戒备越森严。
但树冠这条路,竟出乎意料地畅通。
偶尔有巡捕觉得头顶枝叶响动异常,抬头看时,却只见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约莫半柱香后,前方出现一片高墙大院。
墙头拉着铁丝网,隐约可见里头楼阁亭台的轮廓。
大门气派,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墨黑的曲字。
这里便是曲园。
津门巨贾曲大亨的宅邸。
陈峥停在一棵老树的树冠里,居高临下,仔细观察。
曲园占地极广,前后五进,左右还有偏院。
此时已是深夜,大部分屋子都熄了灯,只有前院堂屋和后院一处小楼还亮着光。
园中有护院巡逻,四人一队,提着灯笼,挎着腰刀。
隐约还能看到,暗处似乎还有人影潜伏,气息晦涩,不似寻常护院。
“前院堂屋亮灯,应该是曲大亨还在等消息。”
老韩凑过来,低声道,“后院小楼……可能是女眷,或者……”
“或者供奉的异人。”陈峥接话。
他目光落在后院小楼。
那楼只有两层,飞檐翘角,样式古朴。
但楼周的气场却有些古怪,隐隐有层薄雾笼罩,连月光照上去都显得模糊。
“先清护院。”陈峥道,“纸人分三路。一路前门,二路侧翼,三路绕后。听到爆炸声,同时动手。”
老韩点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悬浮在周围的纸人开始分组,向指定位置飘去。
十组纸人没入曲园的阴影中。
陈峥则从背上取下花机关,检查枪机,打开保险。
老韩也掏出两把镜面匣子,双手各持一把。
两人伏在树冠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曲园里一片静谧,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响起。
忽然。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前院大门方向传来。
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飞了半扇朱漆大门。
紧接着,侧翼和后院同时响起爆豆般的枪声。
“啪啪啪!啪啪啪啪!”
花机关的连发声清脆急促,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中间夹杂手榴弹的爆炸声,护院的惨叫声,犬吠声。
还有惊惶的呼喊。
“敌袭!敌袭!”
“有枪!好多枪!”
“从哪儿打来的?看不见人!”
曲园瞬间大乱。
前院堂屋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冲了出来,正是曲大亨。
他脸色煞白,看着大门处的火光,厉声吼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话音未落,侧翼墙头忽然飘起三个淡黄色的影子。
月光下,三个纸人手持花机关,对着院中的护院就是一轮齐射。
“啪啪啪啪!”
子弹呼啸,三名护院应声倒地。
其他护院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胡乱开枪还击,一边寻找掩体。
可子弹打在纸人身上,只穿出几个窟窿,纸人却恍若未觉,继续开枪。
“妖……妖术!!”有护院崩溃大叫。
后院方向,枪声更加密集。
两组纸人已经飘进了后院,与暗处的护卫交上了火。
那些护卫显然不是寻常护院,枪法精准,配合默契,纸人瞬间被打烂了两个。
但纸人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剩下的继续逼近,一边开枪一边投掷手榴弹。
“轰!轰!”
小楼前的假山被炸塌半边,碎石飞溅。
小楼的门窗被人撞开,三道黑影窜了出来。
这三人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们动作极快,在弹雨中穿梭,竟然能避开大部分子弹。
其中一人双手一扬,数道寒星激射而出。
“嗤嗤嗤!”
三具纸人被寒星击中,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几个呼吸便烧成灰烬。
“东洋忍者。”树冠中,老韩低声道,“还是玩火遁的。”
陈峥没说话,只是端起花机关,瞄准。
那名释放火焰忍者的黑衣人,正要从怀中掏出第二把忍具。
忽然,他心头警兆大作,随即向侧方翻滚。
“哒哒哒哒哒——!!”
花机关的射速极快,子弹如泼水般倾泻而下。
那名忍者虽然反应神速,但还是慢了半拍。
左肩,右腿同时中弹,血花迸溅。
他闷哼一声,滚倒在地,忍具撒了一地。
另外两名忍者见状,身形一晃,就想遁入阴影。
陈峥枪口微调。
“哒哒哒!哒哒哒!”
短点射精准无比,封锁了他们的退路。
两名忍者被迫现身,背靠背站在一起,双手连挥。
手里剑,苦无激射而出,试图压制陈峥的火力。
可树冠中的陈峥,已经换了位置。
他从另一处枝叶间探出枪口,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点射,一名忍者额头绽出血花,仰面倒地。
另一名忍者骇然失色,再也顾不上同伴,身形化作一道黑烟,就要遁走。
陈峥哪会给他机会。
心念一动,化劲隔空激发。
“噗!”
三丈外,那道黑烟忽然一滞,重新凝聚成人形。
忍者胸口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瞪大眼睛,缓缓软倒。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样中招的。
三名忍者,转眼全灭。
可就在这时。
小楼的门,又开了。
这次走出来的,不是黑影。
是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
一高一矮,高的瘦得像竹竿,矮的胖得像水缸。
两人脸色苍白,眼珠浑浊,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们一出小楼,四周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纸人们本能的感到了威胁,调转枪口,对着两人就是一轮齐射。
“啪啪啪啪!”
子弹呼啸而至。
高瘦灰衣人抬起了右手。
他五指枯瘦,指甲乌黑,掌心对着子弹来的方向。
子弹飞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纷纷变形扭曲,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矮胖灰衣人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双手一搓,掌间冒出一团灰蒙蒙的雾气,随手一扬。
雾气散开,弥漫到几具纸人身上。
那几具纸人动作瞬间变得迟缓,纸身上的朱砂纹路开始褪色,随后飘落在地,再不动弹。
“养尸门的?”树冠中,老韩脸色一变,“操尸,吸魂……这两个家伙,不好对付!”
陈峥眼神微冷。
他看得清楚,那高瘦灰衣人用的,是类似气墙的功夫,但里头掺杂尸气阴煞。
矮胖灰衣人的灰雾,更是直接攻击灵性,对纸人这种依靠灵性驱动的造物,克制极大。
纸人部队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在灰衣人面前,恐怕撑不了几息。
“韩爷,纸人撤回来,集中对付前院残余护院。”
陈峥低声道,“这两个,我来。”
老韩点头,手诀一变。
剩余的纸人立刻放弃后院,飘向前院,配合其他纸人清剿残敌。
陈峥从树冠中站了起来。
他没有跳下去,而是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瞬间奔涌如潮。
化劲宗师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后院中,两名灰衣人同时抬头,望向树冠。
“高手。”高瘦灰衣人声音干涩。
“气血旺盛……好材料。”矮胖灰衣人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
陈峥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树冠中落下。
人在半空,花机关已经喷出火舌!
“哒哒哒哒哒——!!”
子弹如雨泼洒,将两名灰衣人笼罩其中。
高瘦灰衣人再次抬手,气墙再现。
可这一次,叠加了化劲之意的子弹,其力道和速度,远超之前纸人射出的。
气墙剧烈波动,发出嗤嗤之声。
几颗子弹穿透了气墙,擦着灰衣人的衣衫飞过,留下焦黑的痕迹。
高瘦灰衣人脸色微变,后退半步,双手齐出,气墙顿时厚实了几分。
矮胖灰衣人则怪笑一声,身形膨胀了一圈。
灰雾从全身毛孔喷涌而出,将他笼罩在内。
子弹射入灰雾,如同泥牛入海,连声音都消失了。
陈峥落地,顺势翻滚,卸去下坠之力,手中花机关不停,继续扫射压制。
同时,左手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镜面匣子,对着矮胖灰衣人的下盘就是两枪。
“砰砰!”
矮胖灰衣人猝不及防,小腿中弹,踉跄了一下,灰雾随之波动。
陈峥抓住机会,心念催动,一缕凝练化劲,瞬间穿透灰雾,刺向矮胖灰衣人的丹田。
矮胖灰衣人察觉危险,怪叫一声,张口喷出一口黑气,迎向那道化劲。
“噗!”
黑气与化劲相撞,同时湮灭。
矮胖灰衣人脸色一白,显然吃了暗亏。
高瘦灰衣人见状,不再被动防御,双手一合,向前一推。
一股灰黑气浪,如同排山倒海,轰向陈峥。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砖石碎裂,花草枯死,夹带尸腐恶臭。
陈峥眼神一凝,脚下发力,身形如电,向侧方急闪。
同时,手中花机关调转枪口,对着高瘦灰衣人本体的方向,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弹鼓里剩余的子弹,在几个呼吸内全部倾泻而出。
高瘦灰衣人正在全力催动气浪,来不及再布气墙,只得仓促侧身躲避。
“噗噗噗!”
三颗子弹擦着他的肩膀,肋下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高瘦灰衣人闷哼一声,气浪随之溃散。
陈峥扔掉打空的花机关,双持镜面匣子,身形贴近矮胖灰衣人。
矮胖灰衣人刚缓过一口气,见陈峥扑来,狞笑一声。
双手乌光大盛,十指指甲暴长三寸,抓向陈峥面门。
爪风凌厉,夹带腥臭。
陈峥左手镜面匣子横挡。
“锵!!”
镜面匣子的枪身,被抓出五道深深的凹痕。
陈峥右手的镜面匣子,已经顶在了矮胖灰衣人的下巴上。
“砰!”
枪声响起。
矮胖灰衣人的天灵盖被掀飞,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矮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高瘦灰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转身就想往小楼里逃。
陈峥岂会让他逃走。
右手一甩,打空的镜面匣子脱手飞出,砸向高瘦灰衣人的后心。
高瘦灰衣人回身一掌拍飞镜面匣子。
可就这么一耽搁,陈峥已经扑到近前。
左手仅剩的那把镜面匣子,枪口几乎抵住了他的胸口。
高瘦灰衣人瞳孔一缩,双手齐出,抓向陈峥持枪的手腕。
陈峥手腕一抖,枪口微抬。
“砰!”
子弹从高瘦灰衣人的下巴射入,贯穿头颅。
高瘦灰衣人动作僵住,眼中的神采迅速消散,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两名灰衣异人,毙命。
陈峥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左手,看了一眼枪身上深深的爪痕,随手扔掉。
前院的枪声和爆炸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纸人部队在老韩的操控下,配合默契,已经将前院和中院的护院基本肃清。
曲大亨被几个忠心家丁护着,缩在堂屋的角落里,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老……老爷,顶不住了!咱们撤吧!”一个家丁颤声道。
“撤?往哪儿撤?!”曲大亨嘶声道,“这是日租界!巡捕马上就到!只要撑住……”
话音未落。
“哗啦!”
堂屋的窗户被撞碎。
两个纸人飘了进来,手中镜面匣子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里的人。
家丁们吓得扔掉刀枪,跪地求饶。
曲大亨瘫坐在太师椅里,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