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倘若不是警察部门在英国内政治理的过程中愈发重要,或许辉格党还没有那么想动亚瑟。
不过,换而言之,倘若警察部门可有可无,那亚瑟也绝不可能在辉格党执政时推动《新警察法案》的立法工作。
但不论怎么说,对于英国警察而言,对于这帮亚瑟·黑斯廷斯的门徒而言,亚瑟爵士虽然离开了内务部,但是他的魂灵却依旧在保佑着他赖以为生的警察制度,尽管他的保佑代价十分沉重。
“经济危机这个东西,谁在台上谁倒霉。”皮尔的声音把亚瑟拉回了现实:“现在倒霉的是辉格党,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现在的经济状况早在1832年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我犯不着替他们去尝他们自己种下的苦果。”
“阁下,您对社会经济的观察确实令人佩服,不过……”亚瑟笑了笑:“您有没有想过,正因为现在是危机时刻,所以才更需要您上台拨乱反正?要知道,历史向来都是杰出人物造就的。”
“你相信我能解决这个烂摊子?”皮尔笑着望向这位老下属:“亚瑟,你今天的恭维话说的太多了,你在给我设套。”
亚瑟微微点头:“我不否认您的看法,在正确的时间让正确的人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上,这的确是一种圈套。因为所有的风险都会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是功成名就还是身败名裂,是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皮尔或许会把它当做假大空的套话。
但架不住说这话的人是亚瑟·黑斯廷斯,是在1832年6月5日出现在正确位置上的那个正确的人。
伦敦塔下的枪子儿并不是白吃的,圣马丁教堂的三天棺材也绝非白躺,自从亚瑟爬出棺材的那刻起,这桩标志性事件就已经成为了他政治信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在政坛上,很少有人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而在生物圈里,即便是猴子也不会拿自己的生物学生命开玩笑。
皮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杯壁上挂着一圈细密的酒痕。
他看着那些酒痕,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名堂。
倘若今天保守党的党魁不是皮尔,亚瑟兴许还不会主动暗示1832年的过往。
正因为他面前的是皮尔,所以他才要竭力让皮尔回忆起那个细雨夜的火光。
因为他清楚地明白,皮尔在1832年的议会改革中退缩了,所以才导致威灵顿公爵不得不独自顶在最前头,承受所有来自反对派的攻讦与嘲笑,并在最后关头下达了那份近乎悲壮的命令,要求全体党员“集体向后转”。
而当威灵顿公爵事后不计前嫌地将托利党的领导权交到了皮尔手上,并在1834年推辞威廉四世的任命,转而向国王推荐应由皮尔上台组阁时,皮尔几乎无法面对1832年时自己做出的决策,那段羞耻的往事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如果再给皮尔一个机会,他保证自己绝对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威灵顿公爵的身边。
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而留给他证明自己是一个政治家而非一个政客的机会,也并不总是常有。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皮尔。
看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看着他的目光落在酒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遥不可及的东西,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松开……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辚辚的,很远。
过了很久,皮尔才开口:“一八三二年,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件事。而你,亚瑟,你做了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第二天,消息传来。公爵阁下下令全体党员集体向后转。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骂名,保全了我的清誉。隔天,公爵阁下召我去伦敦1号做客,我记得,他对我说:‘皮尔,你还年轻。年轻人犯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说到这里,皮尔顿了一下,他看向亚瑟:“说实在的,我宁愿他骂我,我不希望他原谅我。”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亚瑟看着他:“阁下,公爵阁下让您领导托利党,不是因为他原谅了您。而是因为他觉得,您能做得比他好。一八三二年,他扛下了所有的骂名。一八三四年,他把组阁的机会让给您。您觉得他是为什么?是为了让您永远活在愧疚里吗?我不认为在滑铁卢击败了拿破仑的人会这么幼稚。”
亚瑟略微停顿,随后微微俯首道:“公爵阁下,是为了让您有机会,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您的身上具备这样的才能。您能出任党魁,不是出于谁的施舍,而是因为您是罗伯特·皮尔,稳定了英镑的黄金委员会主席,推动了天主教解放、废除了《血腥法案》、建立了苏格兰场的内务大臣。这是公爵阁下的判断,也是我的判断。我向您保证,我们的立场,绝对公正。”
皮尔闻言,站起身长呼了一口气:“亚瑟,不管你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别有意图……但是,不论如何,你的这些话确实比一百句、一万句恭维都让我舒服。”
皮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几盏灯火,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皮尔看着窗外,开口道:“你是为了预算案来的吧?”
亚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今年的预算案,是辉格党的命根子。如果预算案被否决,墨尔本就必须辞职。女王陛下别无选择,只能请您上台组阁。虽然当下正处于危机时刻,但那又如何,真正的政治家就是要做常人做不到的事。阁下,我毫不夸张的说,整个不列颠都对您的上台寄予厚望。”
说到这里,亚瑟又安抚道:“我知道您的顾虑,相较于准备不充分的执政,您宁肯稳定的在野。但是,现如今的情况已经与1834年大有不同。诚然,达拉莫伯爵的人马会跟保守党联票,不是因为他喜欢保守党的政策,而是他恨辉格党。德比帮会支持您,则是因为他们已经没地方去了。那些摇摆的、骑墙的、观望的、被经济危机折腾得睡不着觉的,也会跟您走,因为他们不想再跟着倒霉了。”
皮尔闻言微微摇头:“光是这些还不够,亚瑟,我当然愿意放手一搏。但是你也知道,我需要的不是那些骑墙的,而是真正能够跟随投票的支持者。挽救国家的前景,这确实很美好,我也愿意为此付诸行动,但是,如果我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政府,我就无法推行我的政策。”
说到这里,皮尔转过身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我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的意思,今天你我能站在这儿,本就是为了开诚布公。既然如此,我对你的期望照单全收,不过,你也必须向我保证一件事。”
亚瑟见到皮尔终于揭开了最后的底牌,也坦诚的接受道:“您但说无妨,哪怕再让我去一趟伦敦塔,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很好,这才是我们可靠的小伙子。”皮尔笑着开口道:“我的要求不多,我只希望,一旦我们在预算案上掀翻辉格党,你能够帮忙说服女王同意解散议会,重新召开大选。我需要你让女王相信——这是拯救英国的唯一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