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辞去了内务部常务副秘书的职务。
他刚刚被从苏格兰召回来“交代情况”。
他的名字,此刻正和弗洛拉·黑斯廷斯的名字绑在一起,出现在每一份报纸的角落,成为伦敦每一间咖啡馆的谈资。
他怎么会来这儿?
他来这儿干什么?
亚瑟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那一张张或惊讶、或审视、或不解的面孔。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游移、试探、退缩。
高顶礼帽还握在手里,洁白的手套一尘不染,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不急,他在等,等那些人消化完这个事实。
他,亚瑟·黑斯廷斯,站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终于,人群中有人动了。
不是皮尔,而是迪斯雷利。
他放下酒杯,穿过人群,走到亚瑟面前,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亚瑟的领巾,那条素色的丝质领巾,本来就已经系得很好了。
“来晚了。”迪斯雷利开口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迪斯雷利笑着侧过身,走在前头给他带路。
二人走到威灵顿公爵身后,停下了脚步。
老公爵正在和亨利·哈丁爵士说话,没有注意到他。
哈丁爵士见状,笑着抬起胳膊肘碰了碰老公爵的手臂:“伦敦塔下开火的那小子来了。”
威灵顿转过头,但却看不出有多惊讶,而是一本正经的开口道:“皮尔家也有印度厨子。”
“什么?”迪斯雷利愣了半晌:“公爵阁下?”
威灵顿公爵一挑眉毛:“但是皮尔家的厨子做米饭没有我家那个做的好,估计不合这小子胃口。”
老公爵撂下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便又自顾自地继续着他与哈丁爵士的对话。
就好像亚瑟来这里,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好像他本该属于这里,好像那些关于辞职、关于召回的传闻,那些满城的流言蜚语,在这间屋子里,在威灵顿公爵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站在附近的那几个年轻议员,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
远处,那些一直在偷偷打量这边的目光,也开始变了。
有人低下头,假装专心喝酒,有人转过身去,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天气。
而有几位胆子大的,甚至已经开始商量着要不要借迪斯雷利的关系上去和亚瑟聊上几句了。
在他们还在犹豫的时候,阿伯丁伯爵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亚瑟。”
“阁下。”
阿伯丁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威灵顿的背影,笑了笑:“往里面走,上楼梯,从左往右数,二楼的第四个房间,皮尔在等你。”
楼梯不长,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从左往右数,第四个房间的门正虚掩着。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和一个壁炉。
正站在窗前的皮尔听到了推门的响动,转过身笑着看向亚瑟:“亚瑟,你可是让我等了好久。”
亚瑟摘下手套,长出一口气道:“阁下,您刚通知我就来了。”
“是吗?”皮尔在沙发椅上坐下:“我怎么感觉我足足等了八年那么漫长呢?”
说到这里,皮尔忍不住笑了笑:“说实话,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的。请帖是随手发的,只是为了表达对你的尊重,除此之外,我不做他想。”
亚瑟从皮尔手中接过半满的酒杯:“请帖收到了,自然要来。”
皮尔端着酒杯道:“你辞职的时候,辉格党松了口气。他们说,终于把这块石头搬走了。达拉莫被召回来的时候,他们又松了口气。他们说,激进派散了。斯坦利来找我的时候,他们开始紧张了。可他们还在安慰自己,说德比帮那几个人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可现在,亚瑟,你也坐在这儿了。墨尔本如果知道,他今晚还能睡得着吗?”
“阁下。”亚瑟忽然开口道:“我想您可能对我有误解,我没有打算代表保守党出来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皮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打算?”他重复了一遍。
亚瑟点了点头。
皮尔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忽然,皮尔笑了:“亚瑟,我想你对我可能也有误解。”
亚瑟的眉头动了动。
皮尔抬起头,看着他:“你以为我想让墨尔本的政府立马倒台,对不对?”
亚瑟没有说话。
皮尔替他回答了:“你肯定是这么想的。不止是你,楼下的那些人,达拉莫,斯坦利,迪斯雷利,他们都这么想。他们以为我准备了这么久,为的就是把墨尔本从首相的宝座上拉下来。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我怎么会不动手呢?”
皮尔身体微微前倾:“可是,他们错了。”
亚瑟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皮尔没有让他等太久:“墨尔本的政府当然要倒台。这一点,我和他们没有分歧。可什么时候倒台,怎么倒台,倒台之后又该怎么办,这才是关键。如果明天墨尔本就倒台,女王陛下命我组阁。你猜,保守党能拿到多少席位?够不够撑过半年的?一年?两年?”
他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我已经当了一次百天首相了。再来一次?我没兴趣。因为我需要的不止是倒台,我需要的是让辉格党三五年内都爬不起来。我要让那些骑墙派看清楚,站在哪边才有未来。”
皮尔靠在椅背上继续道:“你刚才说,你没有打算代表保守党出来选。或许你以为我会失望,但是,亚瑟,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太不了解我了。因为我不但不失望,反而对你更放心了。因为这说明,你不是来投机的,不是来捞好处的,不是来拿保守党当梯子的。”
亚瑟微微俯首:“阁下,这话,说得太重了。”
皮尔笑着应道:“不重,一点都不重。政坛上这样的人难道少吗?他们来找我,嘴上说着效忠,心里想着自己的前途。这虽然没什么可耻的,但总归让人心里不舒服。”
亚瑟当然不会全盘相信皮尔的说辞,毕竟成熟的政客向来是谎话连篇的,更别提眼前这个还是成熟政客们的头头。
而且,他今天上门,显然不是为了听皮尔的这些心灵鸡汤的。
“阁下,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