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摆了摆手:
“我不想这么说,但我认为这有些可笑。”
坎徳利安紧皱眉头,不明白这件事究竟哪里可笑,只能冷哼一声:
“我怎么会和南方长城的人谈论冰风谷。”
“也许是因为你是个傲慢的安祖魔?”
作为九狱中地位崇高的魔鬼,他们既是门户的守卫者、也是军团的领导者,将手中的铁索鞭挞至那些低劣魔鬼的脊背,瞳孔的火焰只有傲慢与自大。
恃强凌弱是他们的本性,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天生的智慧,给予了他们绝佳的战术头脑、往往能在指挥战局时夺得先机,不可动摇的忠诚更是地狱大公们所看重的品质。
他们是统治者最得力的指挥官。
也是被统治者最厌恶的刽子手。
唐奇说:
“你们不会让两百年前的灾难摧毁和平,于是选择了先摧毁这数以万计染病生命的和平。”
“从他们感染了疫源的那一刻起,便无法再被称之为‘生命’。疫源侵蚀着他们的肉体,皮肤会溃烂、血肉会剥离,迟早有一天成为惊悚与疯狂的代名词。”
“可也有人清醒着,并保持理智。你见过那些德鲁伊,他们能够交流、拥有执念,甚至还能够与你合作试图冲破檀木林的结界。”
“你凭什么认定他们会永远理智。”
“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永远不会?”
唐奇摊开双手,摇摇头,
“你根本无法去论证一个未知的结果。这种诡辩、唬人的话骗骗你身边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大头兵便足够了,别真把自己骗进去了。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至少我见过感染疫病后仍然理智的人们,哪怕他们编织了一个虚假的幻梦,却仍然保留着崇高的美德。”
诗人学院的辩论大赛,往往是每个学生最为关注的竞技赛事。
毕竟是靠嘴皮子吃饭的,抓取他人言语中的诡辩、语言漏洞的熟练程度,对于吟游诗人们来说不亚于于做手工。
《赞美》更是明确提到——
【当一个人越是位高权重,那么这个人越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
他们会从细枝末节中抓取、甚至虚构出一个可能的论据,来佐证自己的行为具有合法性。
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顶撞老爷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好。】
唐奇当然不会被他冠冕堂皇的语言糊弄过去:
“我承认,也许前线的战事的确紧张,也许整个领主联盟又回归到了两百年前的紧张时刻,也许你将那些生命转化作助长法术效用的结晶的确有那么一丁点的合理性——
“但是麻烦你能别摆出一副自诩正义的高尚面貌,将自己刽子手的行为美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牺牲好么?
“我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地旅游、唱歌,时不时写两本揭露政治黑暗的指南,挽救一下荒原的危亡、守护一下檀木林可悲的秘密……就这我都不敢说自己有多么高尚。
“因为我知道自己做这一切本质是因为自私。我根本没那么在乎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只要不妨碍到我都没什么所谓。
“但你不一样,我的领主大人。你是真的在把自己当作救世主看待啊。
“也许你是对的,真的。我绝不是在为你背负着更崇高的和平而发笑,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不会知道你下定了多少决心。
“可我见过那些为这个世界牺牲了自己、而不是牺牲别人的朋友。我真的不想拿你和他们相提并论。”
这一路上,唐奇也算是真正见识过了这个操蛋的世界。
也真正见过许多为这个破烂的世界缝缝补补,只是为了能够让人们存续的更久一些的牺牲者。
但不论是抵御混乱之潮的肖恩,还是甘愿化作源质的梅林、冲入风暴的绵羊……
牺牲者从来只将自己燃成灰烬。
而没有一个将火焰蔓延到那些无辜的受害者身上。
那些感染了疫病、经历了痛苦,如今甚至不愿意将腐烂的面庞展示给这个世界的普通人,那哨站中将近一万的人口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倒霉而已。
“牺牲是选择,而不是责任。”
唐奇记得这是自己曾告诉哈拉哈尔的话。
他可以理解坎徳利安,也许在面对那群被血与火所浇灌的兽人时,这些疫源真的能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所以他无法对坎徳利安的做法置以任何评论,换作是他也未必能下定这种决心,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值得敬佩的。
至少别作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更要认清自己:
“你可以牺牲任何人,但与之相对的,你至少也要背负牺牲他们的代价。你想杀那么多人,还不允许受害者说你几句坏话么?
“承认自己的污名并不可耻,刽子手应该有刽子手的觉悟。
“否则你还不如说杀害那些疫病体,只是想要谋求更强大的力量呢?这样哪怕你的目标不够崇高,我至少也认你是个为力量奋斗的求道者。
“至于现在?很抱歉,一个试图粉饰自己罪行的刽子手而已。口号喊得再响亮,也掩盖不了你挥刀向更弱者的事实。
“而请恕我无理,我的日记需要保持真实。我暂时还不愿意背负一个刽子手的名号。”
“嗡嗡——”
坎德利安的大脑一阵晕眩,像是有跟粗针扎入了他的神经,浑身包裹着结晶的肿瘤如同呼吸般急促起伏着,皮肉上的红芒也忽明忽灭。
他知道自己的心胸已经被怒火填充。
可他唯独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一旦承认自己因他的言语而愤怒,就好像承认自己的确是那个自欺欺人的刽子手。
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战法师守则》的序章上迄今还撰写着一句总纲。
【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胜利。】
“历史是唯结果论的。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只要你成功赢下了战争,哪怕为此牺牲了一千人、一万人,也能成为一个毁誉参半的英雄。
“可一旦葬送了和平,哪怕你过去良善到连一个逃兵都不忍心铲除,那你也只会被打伤败军之将的烙印。”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头被枷锁所束缚的狮子。
钢铁的囚牢遮蔽了他的天空,风霜染白了他的胡须,可他却仍然威严地坐在那里:
“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这就是我认为对的事情。”
他将手中的疫源捏作齑粉,那是他此前取出,意图为唐奇所展示威能的结晶——
原本期望着在展示的过程中暗下黑手,却没想到这个吟游诗人比想象中更谨慎。
但对方显然还沉浸在抨击自己的言语之中,这份短暂的松懈,给予了他利用疫源将公式瞬间组合的可能。
坎徳利安甚至没有念诵咒语,手中的齑粉化作了他手中倾泻出去的黑雾。
它像是影子、更像是闪电。不同于雷鸣之际一瞬照亮天穹的电光,如今火海映照出的光芒已然足够明亮,而这道闪电便如同吞噬了所过之处的光线,如同撕裂了白日:
“【巫术箭】!”
这枚晶石所蕴含的疫源较为稀少,只能作用于一环法术的增效。但只要将这道法术箭注入到对方体内,积蓄的雷霆便会持续撕扯他的血管,蒸发他血液的水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