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公里/小时。
30公里/小时。
80公里/小时……
梁伯韬身后的专家们交头接耳，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加速到150公里。”韩栋下令。
速度指针继续稳定攀升，很快就指向了150的刻度。
列车在环行线上平稳飞驰。
“总线负载率32%，数据包误码率0。”一个工程师低声报告。
陆佳杰的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
现实环境的考验，通过了！
韩栋的目光扫过延迟监控窗口，那上面显示的数字是稳定的0ms。
“韩总，准备紧急制动测试？”陆佳杰回头请示。
韩栋看向梁伯韬。
梁伯韬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一个独立的红色按钮前。
这是测试专用的最高优先级紧急制动按钮，物理线路直连控制系统。
“我来。”梁伯韬果断的说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开始！”
梁伯韬猛地拍下按钮！
指挥室里，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屏幕上，巨大的红色警告框覆盖了一切！
几乎在同一时间，列车发出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制动闸瓦死死抱住车轮，迸射出耀眼的火花。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大屏幕正中央那个正在飞速滚动的数字。
制动距离。
1000米，1200米，1350米……
列车速度急剧下降，最终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后，稳稳停住。
屏幕上的数字最终定格。
1380米。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陆佳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微微颤抖。
“不可能……”
仿真测试中，150公里时速的紧急制动距离是1360米。
这多出来的20米，让在场的工程师们有些不知所措。
20米。
在铁路安全规程里，这就是重大安全隐患。
梁伯韬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了1380米这个数字。
他身后的专家们窃窃私语，看向启航团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李云禾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把黑匣子数据调出来。”
韩栋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气依旧淡定，并没有被这20米影响。。
陆佳杰调出刚刚记录下的数据流，密密麻麻的数据铺满了整个屏幕。
“问题出在哪？”韩栋问。
陆佳杰的目光飞速扫过一行行代码和时间戳，脸色越来越白。
“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数据。
“总线……总线出现了大量的位错误，CRC校验失败，系统触发了三次自动重传。”
“每一次重传，都增加了几十毫秒的延迟。”
“为什么会有位错误？仿真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问道。
“电磁干扰。”李云禾走过来说道。
他走到屏幕前，指着另一组数据。
“看这里的环境噪声数据，峰值是仿真环境的三倍。
受电弓和接触网瞬间拉弧产生的电火花，牵引电机换向时产生的电磁脉冲，这些东西在仿真软件里只是一个理想化的参数。
但在铁轨上，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陆佳杰沉默了。
他知道李老说得对。
代码的世界是纯粹的，但物理世界是肮脏而混乱的。
“增加物理层的屏蔽。”李云禾看向韩栋。
“把所有的信号线缆，全部换成军工级的双层屏蔽双绞线，做好接地。
先把物理基础打好，再谈别的。”
陆佳杰猛地抬起头。
“李老，物理屏蔽有极限，不可能完全隔绝干扰。
应该从协议层想办法，优化自动重传机制，甚至加入前向纠错算法，让系统自己修复错误的数据包！”
这是两代工程师技术路线的正面碰撞。
李云禾代表的是从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主义，相信物理定律。
他相信眼见为实，手触为真。
陆佳杰代表的是伴随计算机科学成长起来的数字原生代，相信逻辑和算法的力量，相信软件可以定义一切。
指挥室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专家组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韩栋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拍了拍李云禾的胳膊，一手拍了拍陆佳杰的肩膀。
“小孩子才做选择，启航，全都要。”
陆佳杰和李云禾都愣住了。
“李老说得对，物理基础是根本，屏蔽必须做，而且要用最好的。”
韩栋转向李云禾，语气充满尊敬。
然后，他看向陆佳杰：
“佳杰的想法也没错，软件的冗余是第二道保险。
我不要自动重传，那太慢了。
要用海明码，直接在接收端实现单比特纠错。
我给你的要求是，在不增加延迟的前提下，允许总线出现1%的误码率。”
海明码！
陆佳杰脑中灵光一闪。
这是一种比CRC校验更高级的纠错算法，它不需要重传，可以直接修复错误的数据位。
但这需要巨大的计算量和极其精巧的算法设计。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韩总……”陆佳杰有些亢奋。
“有问题吗？”
“没有！”陆佳杰的胸膛挺了起来，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韩栋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喂，航天工业部702所的王所长吗？我是韩栋。”
韩栋身旁的梁伯韬眼皮猛地一跳。
702所，那是国内搞特种电缆和连接器的权威。
“我需要一批最高规格的屏蔽电缆，对，就是你们用在火箭惯性制导平台上的那种，双层镀银铜网屏蔽，四对对绞。
二十四小时之内，送到铁科院环行线。”
挂断电话，整个指挥室鸦雀无声。
梁伯韬身后的专家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个电话，就能调动航天部的战略物资？
韩栋毫不在意众人的表情，转向身旁的钱理。
“钱理，你带人等电缆一到，连夜把车上所有信号线全部换掉，每一个接头都要重新处理。”
“是，韩总！”
韩栋最后看向陆佳杰。
“佳杰，给你和你的团队三十六个小时，把加入海明码算法的新固件写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陆佳杰和他的团队齐声应道。
梁伯韬看着眼前这个雷厉风行、调度自如的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可能小看了启航，也小看了韩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
而韩栋，正在构建一个强大到令人畏惧的体系。
……
五月二十二日，同样是那条环行线，同样是那台机车。
车厢里的信号线缆已经全部更换，泛着银光的屏蔽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实。
第二次实车测试。
这一次，韩栋直接把速度目标定在了200公里。
列车呼啸着冲过环行线，速度指针稳稳地指向了200。
指挥室里，陆佳杰紧盯着屏幕。
“总线负载率45%，误码率0.01%，海明码纠错启动，实时延迟……0.8微秒！”
成功了！
韩栋看向梁伯韬。
梁伯韬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那个红色的按钮前。
这一次，他的手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
他知道，自己即将见证的可能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他没有再问准备好了吗，而是用尽全力，狠狠拍了下去！
警报！
尖啸！
火花！
列车剧烈地颤动，仿佛一头被瞬间勒住脖颈的钢铁巨兽。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个代表着生与死的数字上。
制动距离。
数字疯狂滚动，最终定格。
1402米。
与此同时，另一个窗口里的数字也凝固了。
系统总延迟：48ms。
0.048秒！
比西门子的50毫秒，快了2毫秒！
在200公里的时速下，快了不止一个身位！
指挥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梁伯韬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完美无瑕的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韩栋。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位在华夏铁路界德高望重，以严苛著称的老专家，对着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韩栋，竟微微地鞠了一躬。
“韩栋同志。”梁伯韬直起身，眼眶泛红。
“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疑虑。”
“你和你的团队，为华夏铁路，为京沪高铁，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韩栋迎着梁伯韬的目光，神色平静。
功德无量吗？
或许吧。
但在韩栋心里，这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完的前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