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研究操作系统内核!
不管看不看得懂,都得看!”
“另外,把最好的工程师挑出来,成立一个预研小组。
就研究一件事。”
柳传智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他藏在内心已久的话。
“如果没有IBM,联响该怎么造电脑!”
……
次日,清晨六点。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中关村还沉浸在冬日清晨的寂静里。
突然一阵低沉持续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黄庄路口往西,家属楼三单元四楼。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被吵醒,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户,寒风灌了进来。
马路对面,那片熟悉的荒地已经变了模样。
十几根巨大的光柱刺破晨雾,将工地照得如同白昼。
数不清的黄色挖掘机如同钢铁巨兽,挥舞着长臂,整齐划一地刨开冻土,泥土翻飞。
“这……这阵仗……”
老教授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熟悉的迷茫。
他想起了几十年前,在西北戈壁滩上,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灯火通明,也是这样不计代价的轰鸣。
“老头子,瞎琢磨什么呢?现在都改革开放了,哪还兴当年那一套。”
老伴给他披上一件外套,往窗外瞥了一眼,嘟囔道:
“估计是哪个大公司盖楼吧,真能折腾。”
老教授摇摇头,没再说话。
不对,不一样。
他看到了那些在工地外围,每隔五十米就矗立着一个的笔直身影。
看到了他们肩上的轮廓。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
与此同时,斜对面的四通公司大楼,顶层办公室。
副总万闰楠放下了手里的军用望远镜,脸色凝重。
“老段,事情不对劲。”
被称为老段的四通总裁段涌基没有回头,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车牌。”
段涌基只说了两个字。
万闰楠点头:
“我看到了。一共进来七辆军车。
三辆是总后勤部的油罐车和补给车,这很正常。
但另外四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一辆挂着军A的牌子,是总参的。
一辆军B,总政。
还有一辆,牌照是科字开头的白色牌照,那是科委的直属车辆。”
“最奇怪的是最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挂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牌照,红字打头。”
段涌基终于转过身。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能让总参、总政、科委,还有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神秘部门同时出现在一个工地上,这说明什么?”
万闰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说明这个项目,层级极高!
而且各个山头都派人来盯着了,这既是重视,也是互相不放心?”
“还有呢?”段涌基追问。
“地基。”万闰楠指向窗外。
“他们挖的那个深坑,浇筑的似乎不是普通混凝土。
搅拌车运来的料,颜色更深,黏稠度极高,应该是特种水泥。
还有那些黑色的橡胶墩子,分层铺设,我查过资料,那叫隔震支座,只有在核电站和精密武器发射井这种地方才会用。”
“他们不是在盖楼。”
“是在造一个绝对不能受任何外界物理干扰的绝密项目。”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在此刻听来,那声音格外神秘。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是他们这群人,靠着倒卖国外电脑、焊电路板、做汉卡,一分一毛拼出来的商业江湖。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规则,懂得如何跟工商税务打交道。
知道怎么从银行贷款,明白如何把国外的电子垃圾变成畅销的商品。
但眼前这个工地,用的不是他们熟悉的规则。
这是另一种未知的力量。
一种更强大,更不讲道理的力量。
“昨天,联响的老柳,就在那个工地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
万闰楠打破了沉默。
“回来后,今天一早就召集所有高管开会,据说把他们刚定的贸工技路线给否了。”
段涌基的眉毛挑了一下。
“柳传智这个人,我了解他。
他是科学院计算所出来的,眼光比谁都高,但也比谁都现实。
能让他一天之内推翻自己战略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看到了未来。
或者说,他被人指明了未来。”万闰楠补充道。
“去开会。”
段涌基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把所有在燕京的主管都叫回来,立刻,马上。”
半小时后,四通公司顶层会议室,烟雾缭绕。
十几位四通的核心高管围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些许惊疑。
段涌基站在一块白板前,用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
“这里,就是我们脚下的中关村。”
然后,他用黑色的笔,在红圈的咽喉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里,就是那个工地。”
“它像一把锁,卡住了咱们所有人的脖子。”
“诸位,我一直以为,四通是中关村的领头羊,定义的打字机标准,就是这里的行业标准。
但现在,有人似乎在我们家门口,立了一个新的规矩。”
一位负责市场的副总忍不住开口:
“段总,会不会是军方要建什么大型计算机中心?
如果是这样,对咱们反而是好事,他们总需要外部设备和软件服务的。”
“你觉得,一个需要用核电站标准来修建地基的计算机中心,会采购民用标准做的键盘和显示器吗?”
段涌基反问。
那个副总瞬间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们的标准,和咱们的标准,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段涌基郑重的说道。
“咱们还在讨论怎么把IBM的机器卖出更高的价格时,对方考虑的,或许在更高的层面,绝对不是为了单纯的利益。”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主管询问道。
“要去打听一下吗?总能找到一些关系和说法的。”
“真是愚蠢!”
段涌基一声厉喝,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去打听?你想怎么打听?
你去问门口站岗的,还是去拦专车?”
“知不知道那块牌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它挂起来的那一刻起,那片区域就是绝对保密的存在!
除了最高指令,没有其他人能够干预!”
“甚至任何试图刺探消息的行为,都会被定义为不轨行径!
难道你想让我们这些人陪你审问么?”
段涌基的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躁动的心思都冷静下来。
他说的没错。
这些人是中关村叱咤风云的人物,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
但在真正的华夏利器面前,他们似乎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老柳那边……”
万闰楠适时地开口。
“老柳比我们先走了一步。”
段涌基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至少跟对方搭上话了。
虽然我猜他肯定碰了一鼻子灰,但至少,他知道了对方是谁,想干什么。”
“但我们现在却两眼一抹黑。”
段涌基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不能去碰那堵墙,但可以看。”
“从今天起,成立一个观察小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就用那台望远镜,记录工地上所有的细节。
进出车辆的型号、数量、时间,吊装设备的尺寸、外形,人员的穿着,所有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我们或许看不懂他们在造什么,但可以通过这些细节,拼凑出它的规模和等级。”
“这是一个笨办法,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所有人都沉默着,这个命令让他们有一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他们习惯了主动出击,用资金、用人脉、用信息差去攻城略地。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被动地等待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降临。
会议室里,有人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有人低头沉思。
万闰楠看着段涌基的侧脸。
他知道,这位四通的掌舵人,心里想的远不止这些。
果然,段涌基再次开口,带着些许萧瑟。
“各位,中关村的草莽时代,可能要结束了。”
“靠信息差、靠倒买倒卖、靠给国外产品做汉化就能赚大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工地的出现,是一个信号。
华夏认证的队伍,下场了。”
“他们要做的,可能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而这件事一旦做成,整个中关村的生态,都会被彻底改变。”
“咱们四通过去引以为傲的渠道、市场、品牌,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很可能一文不值。”
……
就在四通高层紧急开会的时候。
工地的临时板房里,韩栋正和刘卫东对着一张巨大的工程图。
“地基的减震层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浇筑和固化,误差不能超过三毫米。”
韩栋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关系到未来光刻机工件台的稳定性,一点都不能马虎。”
“放心吧,韩总。”刘卫东拍着胸脯。
“我把当年建核电基地的老师傅都请来了两个,亲自盯着呢。”
韩栋点点头,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钱峰从外面走进来,脱下军大衣。
“斜对面的四通大厦,顶楼有人在用望远镜观察这里。
联响那边,今天一早也来了几拨人,在警戒线外面转悠。”
“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
韩栋放下茶杯,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让他们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启航现在就是那棵树,藏不住的。
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长得再高一点,再大一点。”
韩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
他的目光越过工地,似乎能穿透那些钢筋水泥的建筑,看到那一张张惊恐、贪婪、迷茫的脸。
“他们现在只是好奇这里在建什么。”
“等他们知道启航要做什么的时候,就不是好奇了,而是敬畏。”
“老刘,替我给柳传智带个话。”
“韩总您说。”
刘卫东立刻应道。
“告诉他,技工贸的第一步,是技。
而技术的根基,是人才。”
“联响与其研究CPU架构,不如先想想,怎么把科学院里那些因为没有项目、没有经费,正在虚度光阴的顶级人才,请出山。”
“告诉他,我这里,很快就需要大量的软件工程师。
如果他能把人给我组织好,我不介意把中文操作系统的接口,向他开放。”
“是!”
刘卫东郑重回应,转身快步离去。
韩栋依旧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灰色的天空。
中关村的风,要转向了。
而他韩栋,就是那个改变风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