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故作高深,也没有妄自菲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从童生到进士,只需按部就班,熟读经义,通过朝廷层层科举即可。
那是有明确路径的阶梯,纵然艰难,但方向清晰。”
“从翰林学士,到殿阁大学士,再到大儒,虽然更难,但亦有迹可循。
或于朝堂运筹帷幄,治国安邦,积累浩荡国运与文气;
或于文坛著书立说,开宗立义,引领一代文风;
或于边关建功立业,以武卫道,淬炼文胆文心……途径虽多,终归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积累与突破。”
“可这文圣大道……”
江行舟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感慨与敬畏,
“难如登天!
圣院之中,有诸多‘不朽成圣’之法门流传,诸如‘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立下宏愿,诸如悟透某一条天地至理,并将其推衍至极致……法门似乎不少,道理也似乎都懂。”
他端起微凉的茶,啜饮一口,让那清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继续道:
“然而,古往今来,知晓这些法门、遵循这些道路、试图踏上文圣之途者,何其之多?
真能勘破迷障,推开那扇门,得证圣道的,又有几人?
多数人,终其一生,或卡在瓶颈之前,郁郁而终;
或误入歧途,身死道消;
或看似接近,却始终差那临门一脚,可望而不可即。”
杜景琛默然点头,脸上也露出深有同感的凝重之色。
他虽是进士出身,官至封疆,文位也到了翰林巅峰,触摸到大儒边缘,但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那道横亘在凡俗与超凡之间天堑的可怕。
文圣,那是一个光耀万古的称号,也是一座压得无数天才喘不过气的巨峰。
“我这些天,沉下心,好好琢磨!”
江行舟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石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也仿佛在探索那条虚无缥缈的圣道,
“赤壁一战,借古战场英灵之力,引动天地威能,那一刻,我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浩渺的存在,那是历史长河的厚重,是文明传承的不灭,是众生意念的汇聚……或许,那是一条路?”
他像是在对杜景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或者,需如孔圣当年周游列国,传道授业,有教无类,立下万世师表之德?
需如孟圣养浩然正气,至大至刚,充塞天地?
需如朱圣格物致知,穷究天理?
每一位文圣,其成圣之路似乎皆有不同,皆是其独特心性与经历的极致体现。
我的路……又在哪里?”
杜景琛听着江行舟的思索,心中震动。
他能感受到江行舟话语中那份真诚的困惑与不懈的求索。
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一位真正站在大儒巅峰、眺望圣道的天骄,内心的真实写照。
多少位大儒,都在叩问这条成圣之道。
江行舟没有因为《念奴娇》的惊天动地而自负,也没有因为眼前的荣耀而迷失,他依旧保持着对圣道的敬畏与追寻,这本身,就极为难得。
“大人能有此思,便已胜过无数浑浑噩噩之辈。”
杜景琛由衷赞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正因圣道艰难,且牵扯巨大。
圣院此番,派遣一位使者前而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恭贺大人新婚,或是简单探讨学问。
下官听闻,圣院内对于新圣的诞生,态度亦非铁板一块,其中涉及资源、道统、乃至对未来人族气运的布局……大人还需慎之又慎。”
圣院超然物外,但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其中亦有派系,有理念之争,有资源分配。
一位新圣的诞生,足以打破现有的平衡,影响深远。
江行舟如今风头无两,潜力无限,既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也可能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
江行舟神色不变,只是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更盛了些。
他自然明白杜景琛的未尽之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圣院恐怕也不能免俗。
“多谢杜大人提点。”
江行舟拱手,诚挚道谢,
“圣院使者之事,行舟心中有数。
无论使者来意如何,总是要见的。
至于圣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在秋风中微微摇曳、却坚韧挺拔的翠竹,缓缓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急不得,也避不开。
眼下,且先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江南初定,百废待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我既在此‘隐居’,能略尽绵力,亦是本分。
至于圣道,或许契机,就藏在红尘烟火、百姓生计之中,亦未可知。”
潜心修行是必要的,但若完全脱离实际,闭门造车,恐怕也难成大道。
孔圣当年,亦是于奔走列国、接触现实中完善其学说。
杜景琛闻言,深深看了江行舟一眼,心中佩服更甚。
这位年轻的江阴公,不仅才华绝世,心性更是沉稳得可怕。
胜不骄,功不居,面对圣道诱惑与潜在风险,依旧能保持清醒,立足现实,这份定力,远非常人可比。
“大人能有此心境,下官佩服。”
杜景琛起身,郑重一礼,
“江南之事,大人放心,下官与周将军、徐老等人,必当竭尽全力,不辜负大人打下的大好局面。
大人但有所需,或有所命,江南上下,莫敢不从!”
经历了夏口共事、赤壁之战,杜景琛早已对江行舟心服口服,深知江南的安定繁荣离不开这位定海神针,无论江行舟是“隐居”还是“出山”,他都唯江行舟马首是瞻。
“有劳杜大人了。”
江行舟也起身还礼,没有多言。
有些默契,无需多说。
送走杜景琛,庭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但江行舟的心,却不再如片刻前那般全然放松。
“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再次低吟这句诗,嘴角的笑意却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晋升文圣之路,虚无缥缈,却又似乎近在咫尺。
他重新坐回石几旁,却没有再去碰那本《文心雕龙》,而是闭上了眼睛。
文宫之内,浩然文气缓缓流转,文心之上,诸多感悟符文明灭不定,赤壁之战残留的战场杀伐之气、历史长河的厚重之意、与龙女交融后沾染的一丝精纯龙元水意……
种种力量,交织缠绕,却又似乎缺少一个核心,一个能将它们统合、升华的“道”。
他的意识沉入文宫深处,仿佛在聆听自己文心的跳动,在浩瀚的文气海洋中,追寻那一丝可能指引方向的微光。
竹影在阳光下移动,光阴悄然流逝。
直到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龙昭月娇俏活泼的呼唤:
“夫君~你在这里呀!
我和姐姐醒了,找不到你!”
江行舟缓缓睁开眼,眸中深邃的思索之色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清明。
他转头,看到龙昭月正拉着还有些羞涩的龙昭君,穿过月洞门,向他走来。
两女都已换上了常服,一个清丽如月下幽兰,一个明媚似春日海棠,脸上皆带着初为人妇的娇羞与依恋,在阳光下美得令人心醉。
“醒了?
不多睡会儿?”
江行舟微笑着起身,迎了上去,很自然地一手牵住一个。
“睡不着了嘛!”
龙昭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撒娇道,
“夫君在这里想什么呢?
是不是想我们啦?”
龙昭君虽然害羞,但也悄悄抬眼看他,眼中含着柔情。
看着眼前如花美眷,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软,江行舟心中那因圣道、因圣院使者带来的些许沉重与思虑,暂时被冲淡了许多。
无论如何,眼前的生活,身边的人,亦是他需要守护和珍惜的“道”。
“是啊,在想我的两位娘子。”
江行舟笑道,拉着她们在石凳上坐下,
“正好,陪为夫一起晒晒太阳,品品茶,说说你们龙宫的趣事可好?”
“好啊呀!”
龙昭月雀跃。
龙昭君也柔顺地点头,依偎在他身侧。
温暖的秋阳下,三人对坐,品茗闲谈,暂时将外界的风风雨雨,隔绝在这小小的庭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