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并未因两支大军的接近而散去,反而愈发粘稠厚重,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浩荡长江之上,将南北两岸,将即将碰撞的巨兽,朦胧地分割开来。
唯有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低沉压抑的号角声、兵甲摩擦的铿锵声、以及无数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嘶吼,穿透迷雾,昭示着毁灭的临近。
夏口一方,水军阵型已悄然展开。
最前方,是十万龙宫精锐。
他们并未依赖过多船只,巡海夜叉手持分水重戟,踏浪而立,如一座座移动的礁石;
虾兵蟹将结成的方阵半浮于水,甲壳与鳞片在昏沉的雾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鲛人射手隐于水波之下,只露出森寒的箭簇。
他们的阵型并非密集拥挤,而是错落有致,彼此呼应,暗合某种水战玄机。
浓雾对他们的影响似乎最小,一双双或冰冷、或凶戾的眼睛,穿透水汽,牢牢锁定着北方。
三太子敖丙立于最前,手中分水戟斜指江面,龙威混合着凛冽杀气,在阵前弥漫。
紧邻龙宫水师的,是十万大周最精锐的江南水师。
这是杜景琛、周泰等人苦心经营多年的家底,楼船高大坚固,斗舰灵活迅捷,走舸往来如飞。
船上的将士多为久经江涛的老卒,面色沉毅,紧握刀弓,依托战船,同样结成稳固的战阵。
水师都督周泰,如同一尊铁塔,屹立在一艘巨型楼船的船首,赤红的面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在这二十万前锋之后,则是此次汇集而来的六十万各道联军水师,他们作为中军与后军,船只有大有小,兵员有新有旧,此刻皆屏息凝神,紧张地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江面。
战鼓声从每一艘指挥船上响起,统一着节奏,试图驱散新兵心中的恐惧。
楼船旗舰“镇江”号上,江行舟凭栏而立,青色儒袍在湿冷的江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这重重迷雾,看到对面那隐藏的庞大军势。
在他身后,江南道安抚使杜景琛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目光中充满了忧虑。
夏口太守牛勇更是脸色发白,两股微微战栗,并非胆小,而是深知此战胜负关乎身后家园亿万生灵的存亡,压力如山。
众多来自各半圣世家的子弟们,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骄矜,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彼此打气,或检查着身上的文宝、丹药,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躁动。
“大人,前锋已至赤壁江心预设阵地。”
“前方雾气中妖气冲天,煞云翻滚,敌军主力,应已在目力所及之处。”
水师都督周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沉稳中带着一丝紧绷。
江行舟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突然,他目光一凝,眸中景象似乎清晰了一瞬——那是无数被粗大锁链连接在一起的巨大船影,如同水上移动的堡垒群,笨拙而缓慢地破雾而来。
“铁索连舟……果然。”
江行舟心中冷笑,眼中寒芒更盛。
此等作茧自缚之举,实乃天赐良机!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妖蛮水军若分散灵活,仗着船坚兵多,会是一场苦战。
如今看来,这敖戾麾下虽众,但指挥混乱,陆妖畏水,竟想出这等昏招。
或许,胜利的契机,就在此处!
对面的浓雾,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
仿佛有巨兽在其中呼吸。
低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战鼓声从对面传来,与人族战鼓的雄浑悲壮不同,妖蛮的战鼓更加野蛮、沉重,仿佛直接敲打在心脏上。
紧接着,是无数压抑的、充满野性的嘶吼声汇聚成的浪潮,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江面都泛起不规则的涟漪。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雾气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或者说,被那庞然大物般的船队硬生生挤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高耸如林的狰狞桅杆和兽皮战旗。
随后,是如同城墙般连绵不绝的巨大船体轮廓。
一艘、两艘、十艘、百艘……数不清的巨大战船,首尾相连,被粗大的铁索紧紧束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漂浮在水面上的“陆地”。
甲板上,影影绰绰,是无数攒动的、面目狰狞的身影,妖气与蛮荒气血混合成的暗红色煞云,几乎要压到江面。
而在那连环船阵的最前方,一艘最为巨大、通体漆黑、船首雕刻着狰狞黑蛟头颅的旗舰船头,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他身材高大,覆盖着紫黑色鳞甲,额头生有一对弯曲狰狞的龙角,手持一柄幽光闪烁的三叉戟,正是敖戾!
敖戾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芒,瞬间穿透数百丈的空间与浓雾,死死锁定在“镇江”号船头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刹那间,无边的恨意、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在他眼中交织燃烧。
“江!行!舟!”
敖戾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刺耳的尖锐,响彻在双方大军之间的江面上空,压过了战鼓与波涛,“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前年太湖之畔,他雄心勃勃欲建龙宫,却被眼前这个书生,联合当时的江南道刺史韦观澜,以数十万水军雷霆扫穴,十万妖兵灰飞烟灭,逼得他如丧家之犬般逃回东海,颠沛流离,受尽屈辱。
那份惨败,那份狼狈,如同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如今,他投靠血鸦,卷土重来,拥兵百万,誓要雪耻!
“前年太湖,你侥幸胜我一阵,便以为可高枕无忧?”
敖戾戟指江行舟,声音越发高亢暴戾,“今日本王拥一百五十万大军,战舰万、千艘,纵横大江,所向披靡!”
“而你,不过纠集了区区数十万残兵败将,再加上敖丙那叛徒带来的些许虾兵蟹将,就敢螳臂当车?”
他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残忍:“江行舟!今日,我便要在这赤壁长江,将你连同你的大军,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以报我太湖之仇,泄我心头之恨!”
“踏平夏口,攻陷金陵,血洗江南,鸡犬不留!”
狂暴的杀意伴随着他的话语席卷开来,令前方雾气都为之激荡。
他身后的妖蛮联军仿佛受到了刺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兵刃碰撞,战鼓擂得更加疯狂,整个连环船阵都似乎向前压了一压,煞气冲天。
面对敖戾充满仇恨与挑衅的咆哮,夏口一方,无数将士面色发白,握紧了手中兵刃。
牛勇太守更是冷汗涔涔。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江行舟,却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滑稽戏。
他微微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敖戾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视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喧嚣的江面,传入敌我双方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平静得令人心悸:
“哦,是吗?”
顿了顿,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却重若千钧,带着一种俯瞰尘埃般的漠然与决绝:
“那就,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夏口一方,中军处,一面比其他战鼓足足大了三倍的牛皮战鼓,被力士以巨槌奋力擂响!
鼓声苍凉、雄浑、充满金铁杀伐之气,瞬间压过了妖蛮的喧嚣,如同进攻的号角,响彻云霄!
赤壁之战,最终的血腥帷幕,随着这声战鼓,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