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周庄”正看着那一切。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邃的感知。
他看着在这太阳花田中，那可似乎无穷无尽，穷尽了整个幻想乡中所有灵魂、所有记忆的所有排列组合——那数量已经多到需要用大数进行描述的“灵魂”们。
从那些可爱的、最欢快的、拥有着各色面庞的小不点妖精们开始。
她们在他眼前嬉戏，银色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光，欢快的笑声此起彼伏。每一个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追溯。
可爱的妖精们的体型一步步变得更小。原本还与元祖拥有着相似度的面容、服饰、性格底色……一切的一切逐渐消退。
面容变得模糊，形体变得微妙，一路往下，最终化作一颗颗微不可察的灵魂光点。每一颗灵魂光点，就如同一个微小的浮游生物，飘荡着，旋转着，闪烁着，以某种“周庄”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状态，共同存在着许许多多不同的信息状态。
这几乎已经称得上是灵魂的原子态。
可是，这还并非极限！
在“周庄”的注视下，就连这些几乎可称为灵魂原子的灵魂光点，也依旧在继续向下分裂。
每一轮的分裂，那一颗颗看似简单的光点，本身所携带的信息都在进一步向下暴跌。
直到最后，当这种暴跌趋于停止，它们已经不带有任何后天的悲哀、喜悦、愤怒等所有情绪，也不带有任何复杂的状态位置等信息。
有的，只是存在与不存在——如同二进制一般的零与一。
它们就这么存在于虚空之中，只是存在着。凭空地消失，又凭空地诞生，循环往复。尽管有些不同，却像极了物理学所假设的，那永恒不停涨落的量子之海。
“周庄”将目光从那片难以言喻的灵魂之海抽离，再度沿着原本的轨迹向上追溯。
一路回到最开始的妖精那里。
从这里再紧接着向上追溯，是体型逐渐变大的妖精们，是思维逐渐互相融合叠加，一个个拥有更加复杂思维程度的妖精们。
再继续向上追溯，思维越发复杂，灵魂越来越庞大。
欢乐而喜悦的妖精们，这些可爱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东西们，开始逐渐拥有复杂的记忆、复杂的感情。
她们不再如同原本那样彻底的无忧无虑——高兴就是高兴，愤怒就是愤怒，悲伤就是悲伤。在种种感情的交织中，她们的思维变得复杂，拥有了如同琪露诺这些妖精般的孩童思维。
复杂度还在继续向上暴涨！
直至思维之间不断的堆砌，越过了拥有正常智慧的普通人，越过了位于这中间的“周庄”，再继续越过一个特殊的临界点。
从这里，开始进入一种难以言喻的，“周庄”完全不能理解、仅能知晓其存在的超智慧、超复杂态灵魂领域。
复杂度层层向上迭代，最终直抵最高点——
所有灵魂、所有记忆，共同融合而成的——
“灵魂”
那如同混沌之海般涌动的“灵魂”，包含了这其中所有灵魂的所有记忆，所有记忆的全部排列组合。每一种排列组合作为一个整体，再度与其他排列组合互相迭代，反反复复，无穷无尽，直至穷尽全部……
此刻，“周庄”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静静地看着。
对了，首先要说明，这些已经堪称无穷无尽的灵魂，并非是周庄的行为所刻意“制造”出来的。
对于如今的周庄而言，虽然他并未真正破解犬夜叉世界的灵魂这一诡异事物到底是何等存在，但他的确可以任意按照自己的需求来创造出全新的灵魂。
就如同最初，拟态力量支配一个杂鱼妖怪后，在其思维结构中刻入了有关于周庄的相关信息，从而使得周庄的人格在其思维中复苏一样。
只要周庄愿意，他的确可以用任意的灵魂作为基础建材——无论是杂鱼妖怪那刚刚诞生的灵体，又或是某些强大生命体的灵魂，比如大妖怪或是神明的灵魂。
只要量足够，就可以通过将其中的记忆进行封印，或是刻意地剥除，再向其中刻入全新的记忆，从而以自己的想法构建出拥有任意强度、任意人格的不同灵魂。
甚至于，自从在戈薇身上初步发现了灵力“前世遗产”这种特殊现象后，周庄完全做得到通过刻意地对同一个拥有极其强大灵力天赋的灵魂进行剥除，将其转化为类似奈落那样，将灵魂中过去的转世分离出来作为分身的方法。
将原本的一个灵魂分割开来，并通过全面改写人格，进而再度融合。
就好像将一块蓬松软弱的物质，从原子层面重新构造排列，使其达到理论上最高密度的排列。通过灵魂可以继承前世遗产的特性，从而达成量的堆砌，让一个灵魂拥有几乎抵达理论极限的庞大灵力或者妖力。
但是——
周庄并不会这么做。
在JOJO世界，通过一些取巧的方式成为完美生物的周庄，那时候的他，并没有如同卡兹那样的觉悟与目标。
尽管他可以通过针对意识载体——也就是灵魂的不断增殖，然后对计算效率的不断增加，使得自己的智慧以一种超人剧变的方式飙升，每一刻都会比上一刻更强无数倍。
但是，周庄那时候并没有拥有那种，随意地在这种无止境迭代中，将曾经的一切——无论是情感还是记忆，又或是目标——通通抛弃的想法。
因此，周庄与自己约定了人格协议。
与现在的自己、过去的自己，还有未来的自己约定——
不求成为什么无穷无尽迭代进化的超人智慧，但求成为能够让自己问心无愧，让孩童时期的自己、少年时期的自己，能够问心无愧，能够感到向往，能够得以理解的“周庄”。
因此也约定，纵然自己已经可以随意地改变自己的人格、玩弄他人的人格，但哪怕对方是穷凶极恶的存在，自己也绝不会将曾经的自己，还有他者的智慧、人格、尊严踩到脚底，肆意践踏，肆意地玩弄。
需要尊重自己，也要尊重他人。
绝不应该将智慧生命视为可以随意变动的素材。
哪怕那或许是极高效率的表现，但有的东西，从来就不是效率可以去衡量的。
实际上，直到此刻，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周庄”才得以明白。
从最初开始，周庄的灵魂分身被八云紫的力量影响，进而发现了一些什么东西之后，主动配合进行的分裂开始——
不论是数以千计万计分裂而出的“周庄妖精”们，还是那些似乎被“周庄妖精”所影响，继而后续诞生的“灵梦妖精”、“魔理沙妖精”、“慧音妖精”等等……
这海量的妖精们，这些天真可爱、无忧无虑地与自己的同伴们一同玩耍嬉戏的妖精们，尽管智力不太高，但若是以周庄人格协议的内容来看，她们通通都是智慧生物，也是周庄与自己约定好了会去尊重的对象。
周庄当然不会做出这种随意以自己的想法创造出智慧生命的事情来。
说到底，就像是生孩子一样——如果自己都没有把握给予孩子人生的幸福，随意地创造出延续自己一部分的生命出来，实在是太不负责了！
因此，周庄其实只是意外地“发现”了她们的存在罢了。
无论是从外界而来的周庄灵魂分裂而成的“周庄妖精”，还是在幻想乡中原住民，比如博丽灵梦的“灵梦妖精”们……
一开始，她们就存在着。
存在于这片幻想乡之中。
但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妖精们——这些拥有着不同记忆、不同人生，穷尽了一切排列组合的存在们——在周庄选择分裂自己之前，却并未被幻想乡中的原住民们看到？
周庄试着切换了自己的视角。
说起来，在物理学以及复杂系统科学中，存在一个名为“涌现”的概念。
简单来说就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当一个系统由较低复杂度的组分构成更高层级的复杂性时，会产生全新的性质，这些性质在较低层级的组分中并不存在。
这里的“全新”是关键。
例如，水分子本身并不是“湿”的，也并不会“流动”。但大量水分子聚集在一起，在宏观上就涌现出了湿润和流动这些全新的性质。
单个神经元也不会“思考”，但数十亿神经元连接起来，就涌现出了意识。
简单的局部相互作用规则，可以产生自发形成的全局秩序。
例如，一个非常经典的元胞自动机规则下，在一个网格里，每个格子只有“生”或“死”两种状态。
规则非常简单：
如果一个活细胞周围有2-3个活邻居，它继续活。
如果一个死细胞周围正好有3个活邻居，它复活。
其他情况，细胞都会死掉。
就这么三条简单规则，运行起来后，屏幕上会涌现出像“滑翔机”、“火车”甚至“工厂”这样复杂的动态结构。
涌现，还存在着因果的双向流动这个特征。
上行因果：部分相互作用创造整体——这是涌现的自下而上过程。
下行因果：一旦整体涌现，它可以反过来对其组成部分施加因果影响，约束和引导它们的行为。
无论是蚂蚁、蜜蜂、黏菌所表现出的所谓的集群智慧，又或者人体内细胞之间的简单互动共同在宏观层面上拼接出了复杂的人体本身，还是一个个人之间共同组成的一个个组织，组织之间再度组成了一个国家——
如果说，将这不同程度的复杂度、不同规模的复杂度归纳起来，就如同一个庞大的金字塔，宇宙就是这样的金字塔。
上到日月星辰，下到草木土石，甚至直到原子分子层面，通通都只是四种基本力在不同规模、不同量级下的涌现现象。
灵魂是超越时空的。
至少犬夜叉世界的灵魂，的确是超越时空的——所有的灵魂都疑似为某同一事物在不同时空的侧面投影。
可是，这种处在不同时空、不同侧面的投影，到底达到了怎样的地步？
早在犬夜叉世界的时候，当注意到灵魂某种超越时空的性质之时，周庄早就有此疑惑了。
不论是周庄的灵魂、犬夜叉的灵魂、戈薇的灵魂、灵梦的灵魂……无不拥有着固定的记忆，固定的人生轨迹。
就像一条条行走在时空上的蠕虫，从过去逐渐向着未来蔓延。这条从过去向未来的时空路径，就是他们的运动轨道。
既然灵魂本身是超越时空的，那么，这些灵魂在不同时空的投影，真的需要沿着时空的路径行走吗？真的需要遵守从过去走向未来的规律吗？
大概，本质上是并不需要的吧。
周庄回忆起了前不久，将四魂之玉解决，将奈落消灭，将其打入地狱的那一日。
在那一日，周庄也以模仿着四魂之玉的方式，练就了名为“金丹”的东西。
在那一日，在那金丹之中，“周庄”，凭空就这么从“一”化作了“二”。
借由扮演，借由见神不坏的境界加持，周庄用自己的灵魂为主，统合着桔梗、戈薇、翠子的灵魂，短暂地具备了拥有恐怖灵力的状态。
借由这个特殊的状态，周庄成功地用自己的灵力去和整个四魂之玉中所有妖怪的灵魂共同抗衡，达成了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态。
那种妖力和灵力之间的动态平衡，这种能够让四魂之玉随着外来者的意愿得以实现许多不同愿望的特殊力量状态。
在当时短暂地对此进行体验，搜集了些许数据之后，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周庄理所当然地选择将整个四魂之玉崩解掉，将其中桔梗和戈薇的灵魂归还，将翠子和其他妖怪的灵魂送入地狱和轮回。
可很奇怪的事情却在这之后发生了。
明明四魂之玉中所有的灵魂都被遣散，可是，四魂之玉——或者说“金丹”——还有其中的“周庄”以及“妖怪们”却并未消失。
就如四魂之玉本身一样。
四魂之玉由戈薇从500年后的现代带到五百年前，因此，理论上，在五百年前未曾完成转世的桔梗灵魂中，还保留着另一个四魂之玉。
过去和未来，两个四魂之玉，时空的悖论就此达成了。
周庄意外练就的金丹也是如此。
灵魂那超越时空的性质，已经在周庄的行为中完全被证明了——纵然在这一个时空路径中被停止，被毁灭，但超越时空的灵魂，依然可以经过短短的“绕路”，再度在同一个时空、同一个地点显露出来。
在这片太阳花田中，“周庄”看着这一切。
“周庄”看着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根本数不到尽头的“周庄”与“他者”们投来的目光。看着在此之外，更多难以名状存在那混沌而盲目的涌动。
“周庄”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至今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周庄试着借助灵魂那特殊的性质，将自己的视线投入灵魂之中，去看到了——
那在不同“路径”之中，本来就一直待在那里的其他灵魂投影罢了。
就如同围棋一样，格子就那么多，棋子也就那么多。只需要以不同的规则排列棋子，就能在小小的棋盘上涌现出多姿多彩、完全不同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