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行人登上了那所谓的‘甲峒山’。
当然，现在叫甲墟。
这确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甚至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山。
进山就一条崎岖的山路，沿途有多个险要的隘口，这些隘口上，都有着修筑寨堡的痕迹。
但已经被人夷平，残存的砖石上，还有着泼洒黑狗血、粪便等诅咒痕迹。
等他们登临‘甲峒蛮’昔日的主寨的时候，更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
在被焚毁的主寨遗迹中央，一座巨大的京观，矗立在昔日可能是祠堂的地方。
京观堆土高达数丈，宽十余丈。
封土之下，尽是已白骨化的骷颅头。
在京观前，还立着一块石碑。
杨文怀走到石碑前，凝视着碑文，然后轻声念起来：“维大宋元祐二年，岁次丁卯，十二月辛巳，资政殿学士、广西经略安抚使蔡京，龙图阁直学士、广西右江安抚使、权知安南都护府吕嘉问，龙图阁学士、广南西路转运使、知桂州谢景温……”
只是看着碑文上的那一连串的官员头衔和名讳，杨文怀就只觉头皮发麻。
整个广西文武军政系统的最高长官，都出现在这上面。
这意味着，夷灭整个甲峒蛮是广西有司的集体意志！
杨文怀顿时感觉后背凉梭梭的。
这个地方，在他眼中一下子就变得危险起来。
原因很简单。
广西地方上的山头、派系，可是无比复杂的。
新党、旧党的势力，犬牙交错。
彼此内部，互相之间还有着龃龉。
比如说，现在当政的蔡京和代表着章惇势力的吕嘉问，在邕州、桂林那边斗的很厉害。
他们内斗的同时，还在和旧党那边渗透过来的势力斗争。
与此同时，这里面还有着武臣勋贵外戚们的影子。
而一个如此复杂的地方，军政文武外戚勋贵，所有山头都齐心合力，将那所谓的‘甲峒蛮’夷灭。
还在这里，立了京观，勒石为记。
偏，在交州之外的地方，却几乎没有关于这方面的风声。
这说明了什么？
杨文怀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去年汴京城里的一个传说——有一支真腊的朝贡的队伍，在苏州那边的驿站，遇到火灾，无人生还！
而朝廷对此，讳莫如深。
问就是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礼部甚至干脆当做没有真腊的朝贡使团曾经入境。
但民间却传的沸沸扬扬。
特别是大运河沿线的漕司官兵，一个个描述的绘声绘色。
甚至，有人言之凿凿，火就是他们放的！
而且，他们是奉命行事，事后都拿了赏钱！
如今，在这交州，又出现了一个相似的事情。
广西的文武军政系统，集体行动，在这里夷灭了一个交州大聚落！
杨文怀站在京观前，看着封土下裸露出来的白骨。
他能想象到，去年的冬天，在这甲峒山上发生的事情——
数千全副武装的官军，忽然开到山下。
然后，开始了无差别的杀戮。
屠刀挥舞，箭矢飞射。
整个甲峒山内外的所有人，都在屠刀下被屠戮殆尽！
而事后，广西方面却没有上报。
至少，没有报告给都堂。
反正，都堂的邸报和有司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事情。
换而言之……
杨文怀瑟瑟发抖，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