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常年与大华通商、风气开放的暹罗,他们吃的,正是眼界的亏。
金榜公布后的第三日,便是新科进士入宫觐见的大日子。
天尚未破晓,玉京城已被连绵的路灯点亮。
陈本米与其余八名暹罗进士,连同越南、朝鲜、日本的二十二位属国新贵,一同换上朝廷特赐的青色锦缎进士服。
乌纱小冠端正扣在发间,玉带束腰衬得身姿挺拔,皂靴踏在青石板上,踏出沉稳的声响。
众人脸上虽透着难掩的精神,眼底却藏着一丝肃穆的紧张,连呼吸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他们与大华本土进士分作两侧,在官员的引领下,踏着晨光自承天门步入宫城。
一路行来,宫墙巍峨如黛,金砖铺地映着灯火,禁军持戈而立,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虽已是热兵器时代,这般仪仗却分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肃穆与威严。
而铠甲与刀枪,从来不止是武器,更是皇权与礼制的具象,压得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层层宫门次第打开,钟鼓之声从深处传来,沉稳悠远,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陈本米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只觉双腿微微发颤。
他不过是暹罗大城府一个寻常贵族子弟,此生竟能踏入大华帝宫,面见万邦敬仰的天子,这般际遇,如梦似幻。
穿过太和门,广阔的太和殿前广场骤然铺开。
白玉阶前香烟缭绕,礼乐声缓缓升起,庄重、恢弘,带着穿透骨髓的威严。
“觐见——!”
鸿胪寺的长唱划破晨雾,所有新科进士齐齐俯身,按照仪制跪拜于丹陛之下。
陈本米额头触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殿上的钟声、礼乐声交织,震得心神发烫。
上方传来一声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不高,却似有千钧之力,传遍整个广场:“平身。”
二字落地,众人依序起身,陈本米微微垂首,余光悄悄向上望去,这也是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小特权。
皇帝位于太和殿丹陛之上,身着明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于龙椅之中。
面容英挺,留着短须,眼神沉静,不怒自威,仅仅是端坐那里,便自有囊括四海、统御万邦的气度,乃是真正主宰天下的帝王之姿。
“诸生,寒窗苦读,一朝登科,辛苦了。”徐炜的声音平静有力。
“国考取士,为国选材,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你们之中,有大华子弟,亦有藩国英才,从此便是天子门生,要记着四个字:公、忠、能、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愈发郑重:“无论日后身在大华,还是归藩辅国,都要以民生为重,以社稷为念,勿负所学,勿负朕望。”
字字如金石掷地,撞在陈本米心上,激起滚烫的热血。
他与众人一同躬身应道:“臣,谨遵圣谕!”声浪整齐,响彻宫阙。
鸿胪寺卿适时高唱:“赐座——赐茶——”
宫人奉上清茶,新科进士依序谢恩落座,依旧屏声静气。
徐炜的目光转向那些属国士子的:“你们远来天朝,应考登科,实属不易。”
“待学成之后,或留大华任职,或归藩理政,都要将大华的制度、学识带回本国,使教化广布,万邦同风。”他看着阶下这群年轻的面孔,眼中带着期许,“朕望你们,成为国之栋梁。”
属国进士们也纷纷叩首,声泪俱下,感激不尽。
觐见礼成,新科进士依次退下。
走出宫门时,朝阳正好越过宫墙,洒在陈本米身上。
他低头抚过身上的进士锦袍,只觉浑身轻盈又滚烫。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暹罗的小贵族陈本米,更是大华国考进士、天子门生。
迎着光,在宫女的引领走下楼梯,前路浩荡,似有万丈光芒铺展开来。
……
眼见英王徐乾鄞接连得到父皇大手笔援助——百万龙洋、五千精锐、造船厂、兵工厂尽数拨付,朝野上下更是争相投资附势,风光无两,作为三皇子的成王徐乾俶,心底难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危机感。
可那点心绪不过转瞬即逝,他很快便释然了,依旧捧着书卷,静坐在窗前,神色恬淡如常。
他与那位英武刚毅、胸怀拓疆之志的大哥截然不同。
徐乾鄞天生锐气,志在四海,一心要远赴海外裂土开国;而他自小性情温和,举止文雅,偏爱笔墨书香,身上满是书卷气,对金戈铁马、开疆拓土一类的功业,素来没有半分热衷。
他的王妃曾氏,性子更是与他投契——温婉娴静,贤淑知礼,平日也是手不释卷,从无争强好胜之心。
她正是当朝首辅曾柏的亲侄女,亦是成王生母曾妃的堂侄女,论亲缘,算是他的远房表妹。
亲上加亲的姻缘,性情相合,夫妻二人在王府中诗书相伴,日子安稳静好,徐乾俶早已心满意足。
正当他沉浸在书卷之中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而来,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殿下怎么还有闲心静坐看书?”
成王的舅舅曾锜大步跨入,一进门便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徐乾俶手中的书籍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英王都已筹备妥当,即将远赴东非分茅裂土、建国称王,你怎么还能如此无动于衷?”
徐乾俶缓缓放下书卷,抬眸一笑,语气清淡平和:“舅舅,大哥分封是大哥的志向,他去他的海外立国,我守我的京城王府,彼此互不干涉,又碍着我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曾锜更是急得心头冒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郑重:
“我的殿下啊!那可是国王,是真正的一国之主,统辖数十万、上百万子民的君王!比起玉京城里一个有名无实的王爷,何止强上百倍千倍!”
“你留在京城,即便贵为皇子,见了内阁阁老也要以礼相待,见了长辈,更要恪守规矩,处处看人脸色。可一旦拥有自己的封国,那便是唯我独尊、称孤道寡,一言九鼎,无人敢违!”
曾锜试图劝道。
他此刻心中焦急,几乎恨不得以身代之,替这位温吞不争的外甥去领受这份泼天造化。
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赐良机,是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开国气运,可眼前这位皇子却视若无睹,白白放着如此大的机缘不珍惜,整日只知道埋首书卷,虚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