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魏人的“润物细无声”结束了,接下来是暴风骤雨般的强制变革。
他这个魏人任命的市长,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翌日,《姓氏法》正式颁布。
布告贴满了街头巷尾,上面写着:“凡沙港居民,无论贵贱,皆需立姓,以备户籍登记……”
这看似是让人人有姓,实则是要把散落的人口攥在手里。
可对大多数波斯人来说,这比登天还难——几百年来,只有贵族豪门才有资格拥有姓氏,普通人只有名字。
于是,街头巷尾炸开了锅,人们只能胡乱取姓,不是跟着父亲的名字,就是叫“阿卜杜拉”“穆罕默德”,重复得一塌糊涂。
紧接着,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政策来了:罩袍税。
凡女子戴罩袍出门,每月需缴一块龙元。
这对普通家庭来说,几乎是半个月的开销。
再后来,《古兰经》翻译令、寺庙纳税令接踵而至——所有波斯语的经书必须译成华文,清真寺也要像商铺一样缴税,再没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
沙港的天空,似乎一下子变了颜色。
哈力木拿着刚领到的“户籍证”,看着上面自己胡乱取的“哈姓”,心里空荡荡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安拉的土地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换成他看不懂的模样。
……
“电灯,什么电灯?”
“不就是煤气灯换了个名头?路边那些玻璃罩子的还不够看?”
玉京城的街头,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围着刚竖起来的木杆议论不休。
那木杆顶端悬着个圆乎乎的玻璃泡,既没有煤气灯的铜管,也不见灯芯,光秃秃的倒像是孩童玩的琉璃球。
有人伸手想摸,被旁边穿制服的巡捕喝止,引得一阵哄笑——大半百姓都抱着怀疑,觉得这又是官府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怕不是中看不中用。
赵雨桐坐着的马车正停靠在街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忽然停了。
他放下手中的《魏国律》,指尖还停留在“户婚律”的条目上,随手掀起了侧边的窗帘。
昏黄的煤气路灯还在街角明明灭灭,像打盹的眼睛。
可斜对面那根新立的木杆下,玻璃泡突然“啪”地亮起,瞬间将半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比煤气灯亮了何止十倍,连墙根下砖缝里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电灯?”赵雨桐眉峰微蹙。
他去年刚从伦敦回来,在那座号称“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城市里,夜晚最亮的也不过是议会大厦前的煤气灯,何曾见过这般光亮?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英国都没有的东西,玉京怎么会有?”
马车夫正仰着脖子看新鲜,被他一声“回家”惊得回过神,甩了甩马鞭。
车轮重新滚动,赵雨桐却忍不住回头,那片光亮像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眼底烙下了印记。
可人的好奇心,总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尤其没过几日,官府便宣布宵禁推迟到子时,说是“电灯照明充足,便于夜巡”。
这下可好,往日天一擦黑就冷清的街巷,竟冒出了不少挑着灯笼的摊贩,卖馄饨的、说书的、甚至还有搭起戏台唱夜场的——玉京的夜,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这天晚饭刚过,赵雨桐就催着马车夫往城东去。
还没到那片装了电灯的街区,就听见前面传来阵阵喧哗。
“今儿个的月亮可真亮!”有人指着头顶吆喝。
“胡说什么!太阳刚落山,月亮还没爬上来呢!”立刻有人反驳。
赵雨桐掀帘望去,心头猛地一跳——不是月亮。
那根木杆顶端的玻璃泡正散发着均匀的白光,圆乎乎的像悬在半空的小太阳,连空气都被照得泛着暖融融的光晕。
围观的人里倒吸凉气的不少,更多人直愣愣地仰着脖子,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要知道,煤气灯被玻璃罩着,光亮最多照到三尺之内,夜里看书都得凑得极近,时间长了眼疼。
可这电灯,一丈之内亮如白昼,连街边石墩上的刻花都看得分明。
几个穿长衫的士子已经搬了小马扎,就着灯光摊开了书卷,摇头晃脑地读起来,再也不用愁伤眼睛。
从那天起,赵雨桐每晚经过电灯下,总要让马车慢下来。
风吹雨打都不例外——雨天里,煤气灯的火苗会被吹得忽明忽暗,这电灯却稳稳妥妥地亮着,连玻璃泡上的雨珠都闪着光。
他终究是信了。
纵然心里仍有些别扭——那个号称“世界第一”的英国,竟在这点上输给了魏国——但眼前的光亮做不得假。
马车缓缓驶过灯影,他低头看向膝上的《魏国律》,指尖在“民刑分立”的条目上用力点了点:“这律法大半仿着大清律来,我得仔细钻研,总要改得更合章法,更顺民心才是。”
语气里带着股较劲的执拗。
电灯的铺开比想象中更快。
不过十来天,几条主要街道都竖起了木杆,夜晚的玉京像是被撒了把碎钻,亮得人心头发颤。
那些往日酸文假醋的读书人,也学着样子搬了书在灯下读,一时间墨香混着街边小吃的烟火气,倒也成了新景致。
昔日随处可见的煤气灯,渐渐被冷落了。
煤气公司的掌柜们急得满嘴燎泡,生怕这生意彻底黄了。
可没过几日,账房先生核账时却发现,煤气用量只降了三成,还维持着七成的规模。
仔细一查才明白:电灯太贵了。
安装一盏煤气灯,连工带料顶多一块龙元,每月煤气费不过三五毫。
可安一盏电灯,光那电线、开关加上玻璃泡,就得一百块,每月电费还按灯泡算,一个月十块——这价钱,够普通人家过半年好日子了。
高昂的费用像道无形的门槛,把寻常百姓拦在了外面。
只有那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才眼皮都不眨地让人上门安装。
头一个月,预约安装的就有上千户,拉起来的电线绕着内城走了一圈,足有百里长。
一到夜里,那些深宅大院就透出明亮的光,从朱漆大门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光,亮得晃眼,也亮得泾渭分明——哪些是高门大户,哪些是寻常人家,瞧那窗户里的光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