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月桂树的枝叶,在廊下洒落一地细碎的金斑。
俄里翁坐在石阶上,感受着那暖意落在脸上。
就在今天,就在刚刚,阿波罗说,他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失明的日子里,时间变得模糊,只有卡利斯托的脚步声标记着每一天的节奏。
此刻她就站在身边,俄里翁能感觉到。
“俄里翁大人。”卡利斯托的声音响起,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阿波罗大人说,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俄里翁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坐在那里,绷带已经拆去,药膏的清凉还残留在眼皮上。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敢睁开眼睛。
“别怕。”卡利斯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阿波罗大人说恢复得很好。”
俄里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刺眼的光。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睫毛颤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太久没有见过光了,那双眼睛还不适应。
然后,光影开始凝聚,视线开始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她。
少女就站在他面前,微微俯着身,关切地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俄里翁愣住了。
他早就知道卡利斯托是仙女,早就知道她应该很美丽。
阿尔忒弥斯的侍女,怎么可能不美丽?可真正看到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震住了。
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阳光染成金色,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像是比他更害怕他会看不见。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林间的野花。
可就是这种朴素,反而让她显得格外纯净,格外温柔。
俄里翁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见过很多美丽的女人,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的美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惊艳,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仿佛只要看着她,就觉得世界安静下来,就觉得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可以放下。
“俄里翁大人?”卡利斯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微微红了:“您……您看得见吗?”
俄里翁回过神来。
“看得见。”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看得见。”
卡利斯托的脸上绽开笑容。
“太好了。”她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欢喜:“太好了。”
俄里翁看着她笑,心跳漏了一拍。
“卡利斯托。”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应着,还沉浸在欢喜里。
俄里翁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卡利斯托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低下头,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抬起手,轻轻捂住了隆起的小腹。
俄里翁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那宽大的衣裙下面,小腹微微隆起。
卡利斯托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小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裙角。
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她在害怕。
害怕他看到她的身体后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害怕他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鄙夷的目光看她,害怕刚刚建立起来的这点温暖会因为这个孩子而破碎。
俄里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失明的时候,她的手托着他的脸换药,他想起她扶着他散步,他想起她陪他说话,那细致的照顾,伴随了他整个黑暗的时光。
她在他最寒冷的时候给了他温暖。
“卡利斯托。”他又叫了一声。
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俄里翁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卡利斯托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可她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别遮。”俄里翁说,声音很轻。
卡利斯托的身体僵了一下。
俄里翁的手从她下巴移开,轻轻握住她捂着小腹的那只手。
他把那只手拿开,让她的腹部露出来。
然后,他的手覆了上去。
隔着薄薄的衣裙,他能感觉到那微微的隆起,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
卡利斯托浑身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俄里翁大人……”她的声音哽咽。
“听我说。”俄里翁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温柔。
卡利斯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俄里翁说:“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卡利斯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俄里翁继续说,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不是你的错。”
卡利斯托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被伤害了,不是你的错。”俄里翁一字一顿地说:“你的誓言毁了,不是你的错,你有了孩子,也不是你的错。”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这些日子,我看不见的时候,是你照顾我。”他说,声音渐渐变得柔软:“你给我换药,扶我散步,陪我说话,你让我知道,活着,还可以有期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卡利斯托,我喜欢你。”
卡利斯托的眼睛睁大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
“不是因为你照顾我,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是你。”
俄里翁说:“你温柔,你善良,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却还是愿意对别人好,你让我想保护你,想照顾你,想让你不再受苦。”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他说:“我不是什么大英雄,不是什么大人物,我只是波塞冬的儿子,可父亲不喜欢我,兄弟嘲笑我,我现在连眼睛都是刚治好的。”
“可是……”他握紧她的手:“我想照顾你,我想照顾你和这个孩子。”
卡利斯托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孩子……”她开口,声音颤抖。
“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俄里翁说,目光坚定:“不管他是谁的孩子,他都是你的孩子,只要你愿意,他就是我的孩子。”
卡利斯托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
“你……你不嫌弃?”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不觉得我脏?你不觉得我……”
“不。”俄里翁打断她,斩钉截铁:“你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卡利斯托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里有压抑太久的委屈,有独自承受的痛苦,有被人理解的释然,还有被接纳的感动。
她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俄里翁伸手,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别哭了。”他低声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以后,有我。”
卡利斯托埋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好久。
俄里翁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月桂树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卡利斯托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她从俄里翁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可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看到希望的庆幸。
“俄里翁大人。”她开口。
“叫我俄里翁。”他打断她。
卡利斯托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又抬起,看着他。
“俄里翁。”她叫,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草尖。
俄里翁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那张原本有些粗犷的脸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甚至有点憨。
“那你是答应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卡利斯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刚恢复视力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满满的期待和忐忑。
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俄里翁愣了一瞬,然后,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
“真的?”他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卡利斯托被他逗笑了,用力点了点头:“真的。”
俄里翁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像是怕这是一场梦。
卡利斯托被他抱着,先是有些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可就在这时,俄里翁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卡利斯托感觉到了,她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怎么了?”
俄里翁没有回答,他的眉头皱起来,脸上原本的喜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
“俄里翁?”卡利斯托又叫了一声,有些担心。
俄里翁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卡利斯托问,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俄里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
“我的父亲在召唤我。”
卡利斯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波塞冬?”
俄里翁点了点头。
“我的父亲说,让我立刻回海洋。”他说,声音低沉:“他要发起战争。”
卡利斯托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发颤。
“现在。”俄里翁说。
卡利斯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又要涌出来。
俄里翁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我恐怕得回一趟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