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李袁威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他很少在球员面前摆官威，但此刻他真的怒了，这不是在火上浇油是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不能再让矛盾进一步激化。
姚明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他听到了大巴的话，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队里其他几个老队员，虽然没说话，但那交换的眼神，显然也带着同样的情绪。
他们不理解，也无法接受姚明在媒体前那番近乎掀桌子的言论。
更衣室分裂的迹象，已经毫不掩饰地摆在了台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刚进门的王溯身上。
王溯却像是没听到大巴的话，也没看到那些复杂的眼神。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姚明的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其实，对于姚明的破防，王溯完全能够理解。
这位好胜心强到骨子里的巨人，在NBA已经是能和加索尔平起平坐的顶级中锋，赛前更是被国内外媒体捧上了天。
结果，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在与自己NBA宿敌加索尔的直接对位中，完全处于下风。
他不仅数据被压制，最后还被一个极具争议的判罚给弄下了场，眼睁睁看着球队被逆转。
这种耻辱感，比输球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
再加上第四节队友们梦游般的表现，以及巴特尔在暂停时的那句顶撞，都是一根根稻草，最终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赛后的那番话，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决定，不如说是一个年轻人被逼到墙角后，恼羞成怒的宣泄。
王溯知道，姚明正是需要经历这样一次舆论风暴，才会褪去青涩，真正成长为那个未来带领中国篮球负重前行的巨人。
而现在，他还只是一个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的年轻人。
王溯拍了拍姚明的后背，后者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迷茫。
“怎么，还在想刚才的比赛？”王溯的声音像平常聊天一样。
姚明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行了，一场比赛而已，天塌不下来。”王溯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在担心，万一我们没出线，你留起胡子来会很丑？”
姚明一愣。
王溯继续开着玩笑：“放心吧，其实你不刮胡子也挺帅的。说不定以后还能得个‘大胡子姚’的称号。”
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让姚明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知道王溯是在安慰自己，一丝苦笑浮现在他脸上：
“谢谢你，阿溯……我没事，就是刚刚……有点气上头了。”
“我知道。”
王溯点点头，然后他站了起来，面向更衣室里所有或坐或站的队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大巴哥刚才有句话说得没错。”
王溯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包括大巴自己都愣住了。
“集体项目，确实不是靠一两个人就能赢的。今晚我们每个人都拼了，但我们输了。”
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了每一个人，没有任何责备。
“比赛输了，心里堵得慌，这很正常。谁要是输了球还嘻嘻哈哈，那他才是真的不配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有人觉得委屈，有人觉得不忿，有人觉得大姚刚才的话说重了。”
王溯的目光转向姚明，姚明默默地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
“大巴哥是有怨气的，为什么？因为他也在场上拼了，被撞了，也被骂了，他心里也窝着火。我们是一个队，在场上玩命，不是为了下来之后互相指责的。”
巴特尔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王溯的这番话，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站在了每个人的立场上，说出了他们心里想说却又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回避矛盾，更没有指责任何人。
“大家现在心里都在想，完了，第一场就输了，还是被这么憋屈的方式逆转，后面没戏了。”
“我告诉你们，外面那些媒体，现在肯定等着看我们笑话，看我们内讧，看我们下一场输给谁，然后灰溜溜地滚回家。”
“但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王溯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来雅典，就是为了打一场好球，为了个八强名额，之后体面地输掉后面的比赛，然后回家吗？”
“我不是。”王溯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来这，就是为了赢球，为了从这个破‘死亡小组’杀出去。然后，站上领奖台！”
他说出了自己的野望，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的眼神变了。
王溯打铁趁热，他指着身上的球衣，继续高声道：
“你穿上它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你代表的是这个国家的篮球，是十几亿人的期盼！”
“在这里，打得不好，就该被骂！不敢承担责任，就该被淘汰！这没什么可委屈的。”
“大姚刚才的话，是说给你们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更是说给我听的！”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还做得不够好。”
“不想被骂，不想被人数落，很简单！”
王溯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赢下更多的比赛，把该死的八强名额给我抢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站直了腰杆，告诉所有人，我们中国男篮，不是孬种！”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指责谁，也没有偏袒谁。
他只是将一个最残酷，也最简单的道理说给所有人听。
在国家队，胜利就是一切！输球，就是原罪！
原本还带着些许怨气的大巴，低下了头。
那些老队员们，脸上的神情也从不忿变成了羞愧。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外教哈里斯和尤纳斯，眼中异彩连连。
虽然他们听不懂王溯在说什么，但是他们能察觉到更衣室的变化。
李袁威看着站在中央，如同定海神针般的王溯，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中国男篮的真正核心，真正的精神领袖，已经不是姚明，也不是任何一名老将。
而是，这位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
他正在用他的方式，将这支濒临崩溃的球队，重新凝聚起来。
演讲结束，王溯没有再多说，他走到姚明身边，低声道：
“等会儿，去跟大家道个歉。不是为你说的内容，而是为你的方式。”
姚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王溯说得对。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位代表团的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李主任，袁局让您带着姚明和王溯，去一趟团部办公室。”
……
奥运村中国代表团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团长袁伟民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外电新闻稿，标题赫然是：
“姚明威胁退出国家队，中国男篮内讧，奥运前景黯淡”。
王溯和姚明并排站着，像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袁伟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停留在姚明身上。
他本想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好好把这个不顾大局的年轻人骂一顿。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旁边一脸平静的王溯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溯那个疯狂的赌约，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再打击男篮的士气了。
“坐吧。”袁伟民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他敲了敲桌子上的新闻稿：“姚明，你知道你今天赛后那番话，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
姚明羞愧地低下头：“团长，我错了，我当时太冲动了。”
“冲动？”袁伟民哼了一声，“你是公众人物，是国家队的旗帜！”
“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是你个人，是我们整个中国代表团，是国家形象！”
“在全世界面前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想过后果吗？”
袁伟民一连串的话语，让姚明的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你，王溯！”袁伟民的目光转向王溯。
“你也是，跟着胡闹！打那样的赌，你觉得很威风吗？这是奥运会，不是NBA赛场。”
“袁团，我认为没什么不妥。”王溯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
“我们输了球，士气低落，需要有人站出来，把这口气顶回去。”
袁伟民被他噎了一下，“你还有理了是吧！”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懊悔不已，一个据理力争，心里也是一阵无力。
最终，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行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我只强调一点，从现在开始，到奥运会结束，你们两个，在任何场合发言，都必须注意影响！”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语气终于缓和下来。
“其实，你们今天打得很好，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输给西班牙，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回去好好总结，不要背包袱，把后面的比赛打好。用胜利，去回应所有的质疑。”
“是！”两人齐声应道。
从办公室出来，走在奥运村安静的路上，姚明终于忍不住开口。
“阿溯，谢谢你。”
他已经从李袁威那里，知道了王溯那个惊天赌约的全部用意。
“如果……如果我们最后真的没出线，那笔钱，我出大头！”姚明一脸的自责和感动。
王溯闻言，转过头，笑着捶了他一拳。
“怎么，你就这么觉得我们出不了线啊？”
姚明一怔，看着王溯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心底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
他也笑了，这是他输球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而此刻，国内外的网络和媒体上，由他们两人先后点燃的那场舆论风暴，才刚刚开始发酵。
此刻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全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