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见见我们的两位洋帅。”
从宏远的“宿舍”走出来，陈夏领着王溯，走向了另一栋楼的办公室。
教练组的办公室敞开着大门，里边灯火通明。
王溯和陈夏走进去时，主教练“银狐”哈里斯和助理教练尤纳斯·卡兹劳斯卡斯正围着一张战术板，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王溯走近发现，战术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箭头和符号，这边的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德尔教练，尤纳斯教练。”等两位洋帅停下争执，陈夏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看看，我给你们把谁带来了。”
两位外教同时回过头，当看到陈夏身后的王溯时，哈里斯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王！欢迎归队，我的冠军先生！”
哈里斯双臂张开，给了王溯一个热情的拥抱，并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恭喜你！NBA最年轻的总冠军成员，总决赛历史上最年轻的MVP！天哪，你现在可是联盟最炙手可热的超级巨星了！”
“谢谢你的夸奖，德尔教练。”王溯笑道，“见到你真高兴。”
哈里斯放开王溯，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挥之不去的惋惜。
“我早就知道你非同凡响。”哈里斯感慨道，“去年选秀前，唐尼（小尼尔森）就跟我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得到你。”
“我们给了你承诺，以为不会出现差错，谁知道你的试训会那么……那么的惊人而疯狂！活塞队那帮家伙简直是在打劫！”
他摇着头，失笑道：“唐尼是对的，我们当初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向上交易，把你带到达拉斯。”
面对哈里斯那溢于言表的惋惜，王溯只是淡然一笑。
命运的剧本，有时候比任何小说都要离奇和不讲逻辑。
若不是活塞队的截胡，若不是拉里·布朗的固执，若不是那场惊动联盟的更衣室冲突……
他或许真的会在达拉斯，成为诺维茨基和纳什身边的第三把尖刀。
那会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或许会更顺遂，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烈火中淬炼出如此锋利的刀刃。
“德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王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至少现在，我们成了队友，不是吗？为了同一个冠军目标。”
他指的是雅典。
哈里斯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说得好！你说得太对了！我们现在是队友！”
他用力拍了拍王溯的肩膀，然后侧过身，正式地介绍起身旁那位一直沉默观察的男人。
“王，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尤纳斯·卡兹劳斯卡斯教练，我们团队的大脑之一，尤其在防守和体能训练方面，他是世界顶级的专家。”
王溯的目光转向尤纳斯，此人是前立陶宛国家队的主教练，而且在欧洲战绩辉煌。
尤纳斯曾经当选过欧洲最佳教练，人称“欧洲凯撒”，单凭这绰号，就能让人对他肃然起敬。
此时，这位来自立陶宛的教练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身上带着一股欧洲篮球教父特有的严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那是属于强者的气质，或者说，这是成功者的自信。
在2000年的悉尼奥运会上，正是这个男人，率领着立陶宛队，用铁血的防守在半决赛将不可一世的美国逼入了绝境。
尽管最终立陶宛以83比85惜败美国队，但是这个成绩足以震惊国际篮坛。
当时这场比赛，立陶宛的半场联防和盯人防守给世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NBA联盟在这届奥运会之后便允许球队在比赛中使用联防……
“尤纳斯教练，很早前我就听过你的事迹了。”王溯主动伸出手，态度谦逊，但目光同样坚定。
尤纳斯握住了王溯的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你的比赛我也看过，王，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教练。”
他的英语带着些许东欧口音，语调平直，“NBA的总决赛MVP，你完全当得上这个荣誉，能和你共事让我很兴奋。”
尤纳斯的话语很客气，但王溯能感觉到，那份客气之下，更多的是一种职业化的审视。
他不像哈里斯那样热情奔放，反而更像是一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在评估一件刚到手的新型装备。
简单的寒暄过后，陈夏识趣地退出了房间，将空间留给了这三位决定中国男篮未来走向的关键人物。
哈里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指了指战术板，开门见山。
“王，我知道你刚回来，很疲惫。但你也知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银狐”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湛蓝的眼睛盯着王溯，抛出了一个相对宏大的问题。
“依你来看，现在这支中国男篮，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应该问王溯，毕竟他的经历和阅历都还没到回答这个问题的地步。
哈里斯之所以这样问，一来他只比王溯早一个星期到达中国，实在是没有头绪；二来也有考究一下王溯战术素养的意思。
旁边的尤纳斯也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更加专注。
在哈里斯到达中国之前，他已经带领这支中国队训练了将近三个月。
所以在尤纳斯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场对王溯这位超级新人的入队考校。
一个NBA冠军的核心成员，一个史上最年轻的FMVP，他的眼界和格局，是否真的能超越普通球员的范畴？
王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战术板前，目光扫过上面画着的球员名字和战术符号，观察了片刻。
屋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哈里斯和尤纳斯都在等待着。
终于，王溯开口了，他的回答却让两位名帅都愣了一下。
“教练，您这个问题问得太大了。”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因为现在的中国男篮，面临的不是一个问题，也没有一个所谓‘最大’的问题。”
“而是，到处都是问题。”这句话王溯说得毫不客气，直白尖锐而又一针见血。
哈里斯的眉头微微皱起，而尤纳斯的眼神则闪过一抹异色。
“我甚至觉得，光靠你和尤纳斯教练是不够用的。”王溯继续说道，语气诚恳。
“你得把你在小牛队的整个教练班子都搬过来，或许才刚刚够用。”
哈里斯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示意王溯继续说下去。
“那好，我们把问题缩小一点。”哈里斯追问道，“如果让你来安排，我接下来的训练，最需要优先解决的是什么？”
“进攻！”
王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哈里斯和尤纳斯的预料，两人的神色一下子就郑重了起来。
“进攻？”哈里斯非常诧异，不解地说道：
“我看了中国队在2002年世锦赛上的所有录像，我认为球队的防守问题才是最关键的一环。我们的防守轮转、协防意识，和世界强队比起来，差距太大了。”
他作为小牛队的“防守教练”，虽然球队防守稀烂，但他对防守的理论知识是毋庸置疑的。
从中国男篮提供的录像带进行分析，防守确实是这支球队最直观的短板。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防守很糟糕。”王溯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但他话头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在这其中，中国跟美国、欧洲那边存在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篮球理念，或者说篮球文化的根本性差距。”
“文化差距？”哈里斯和尤纳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
“是的。”王溯肯定地说道，“据我所知，在中国篮球的历史上，很少有球员是真正依靠防守起家，并且能得到外界应有的重视和尊重的。”
“我们的球迷、媒体，甚至我们自己的联赛，都在崇尚得分。一个球员哪怕防守再好，只要得分不行，就很难被称为明星。”
“在这种大环境下，防守对于大部分中国球员来说，是一件‘不得不做’的苦差事，而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习惯和荣誉。”
“如果我们在训练课中，过分强调和加大防守内容的比例，他们很容易在精神和身体上感到双重疲倦。
“最后的结果，只会是花费双倍的精力，只得到一半的效果。”
王溯这番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中国篮球深层次的“病灶”。
它不再是战术层面的问题，而是深入到了文化和心理层面。
哈里斯脸上的诧异，已经转变为浓厚的兴趣。
而一直沉默的尤纳斯，那严肃的面具下，眼神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想到，这个年仅18岁的年轻人，思考的深度已经触及到了这个层面。
带队的这两个多月以来，他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些中国球员心底深处对基础技术打磨、以及防守端的抵触。
王溯没有停下来，他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声音愈发坚定。
“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采取以惯常做法的相反方向去努力”
“我们只有首先得把进攻质量提上去，让球员们在进攻端打得舒服，打得自信，建立起赢球的信念。”
“然后，在队内高强度的攻防训练里，用我们自己流畅高效的进攻，去反过来刺激和逼迫防守水平的进步！”
“当他们发现，如果自己不拼命防守，就会被对手用各种方式轻松得分时。”
“那种‘要被动挨打’的耻辱感，远比教练在场边声嘶力竭的吼叫要有效得多！”
“进攻，决定了我们在国际大赛上的下限。尤其是在奥运会这种级别的舞台上。”
“当所有球队的防守强度都提升一个档次时，疲软的进攻只会让我们窒息。我们必须先学会如何稳定地得分。”
“所以，我认为当前教练组最关键的任务，是进攻。是教会我们的球员，如何熟练、高效、并且聪明地打球。”
王溯看着哈里斯和尤纳斯，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需要教会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挡拆。从罚球线的高位挡拆，到边线的无球掩护和手递手。”
“这些东西，我们以往都接触过，但要求得不够细腻，不够坚决，导致在效果上，和世界强队有着天与地之间的差别。”
一番话讲完，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哈里斯湛蓝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他似乎在消化着王溯这套颠覆他最初设想的“进攻先行论”。
而尤纳斯，这位以防守和强硬著称的“欧洲凯撒”，终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措辞严谨地对王溯的话语进行了反驳：
“你的理论听起来很有趣，王。但是，你是否太过理想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