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持续到中场，许多精疲力尽的宾客们已经归席，开始享用美酒佳肴，以及闲聊谈天。
许多丰饶地的贵族太太和贵族小姐，也从丈夫、父亲和兄长那里，得知了与野人军队作战大胜的消息，纷纷对玛珊女公爵不吝各种溢美之词，简直要将其当做偶像来崇拜。
这不免让男性贵族们觉得莫名其妙。首先，战争胜利全靠法赫尔侯爵斩首野人王，以及我们这些男人的奋勇作战，跟女公爵有什么关系？她连起码的军事常识都不懂好吧！其次，就算战争胜利要归功于女公爵的英明领导，那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么激动兴奋干什么？
当然，即便是无法理解，但过往与之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们，这个时候只要说“对对对”就可以了。
随着消息在女性贵族之中传开，这场社交舞会的目标也就悄然达成。因为女性贵族往往更热衷于在闺蜜圈子之中分享各种小道消息，加上这次上位的又是“女公爵”，就导致她们具备更强的动力去往外进行扩散，从而让更多原本未参战且不知情的丰饶地小贵族，知道“玛珊·马洛恩已经继任了河湾省大公爵之位”。
当然，随着消息进一步扩散出去，很快就会抵达高岩城的马洛恩家族那里，所以众人也不能在深林城耽搁太久，明日就得启程出发。
坐在周围的雷恩心里默默思考着，忽然有什么东西贴到了脸上。
一杯香槟酒。
“跳不动了躲在这里休息？”艾尔琳娜拿着酒杯，故意用杯壁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雷恩夺下她手里杯子，喝了一口：
“跳够了。”
“那我们出去一下吧。”艾尔琳娜看向周围，“不然又有人要来邀请你跳舞了。”
“是邀请你吧？”
“不是一样吗？”
两人起身离开会场，让周围还在等待机会发出邀请的宾客们大失所望。
大厅之外便是深林城的庭院。不同于法赫尔家族的城堡，这座庭院里并没有任何骑士训练使用的军事器械，只有园丁精心修剪的各种开花灌木，如今已经在春日的晚风之中陆续抽芽。
夜空澄净，万里无云。闪耀着的漫天星河穿过天球的正中央，不由得让艾尔琳娜想起小时候，在盛夏之夜于通天塔顶端观赏星星的事情，曾经听父亲说过类似的民间习俗：
“……粗暴地表达心意，并且强硬地要求对方给予回复，是那些野蛮种族不讲道理的做法。身为优雅的精灵，在试探对方心意的同时，必须要给对方留下足以进退的空间，这就是所谓的礼仪教养了。一个很古老的精灵习俗是，邀请你的心仪对象在晚上去观赏星空。”
“看星星吗？”还是幼年期的精灵公主问道，“为什么看星星就算是表白呢？”
“因为很浪费时间。”精灵皇帝微微一笑，解释说道，“如果并非对你抱有还未言说的感情，谁会浪费一整晚的时间陪你盯着夜空呢？如果对方真的这么做了，那也并非是因为夜空中的星河足够美丽。”
“只是因为想要陪着你而已。”
艾尔琳娜骤然从思绪中脱离出来，呆滞地看着漫天星河，又看了看身边的雷恩——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月球。
精灵公主突然想离开了。虽然亡灵巫师肯定不会知道这个古老的精灵习俗，但她可不想承担哪怕任何一点可能造成误解的风险……
“我知道了。”雷恩突然说道。
艾尔琳娜停下了转身的动作。
“黛雅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其实是为了你。”雷恩偏过头来说道，“她希望你能找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在我们彻底消灭异鬼之后。”
“黛雅？”艾尔琳娜愣了半天，渐渐就反应过来了。
一个在世间没有任何羁绊的人，哪怕离开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丝毫犹豫。黛雅费尽心思挑唆自己今晚和雷恩跳舞，其实是为了……
“那她肯定要失望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手臂靠在旁边的栏杆上，淡淡说道。
“确实。”雷恩说道。
确实什么？艾尔琳娜微不可查地皱眉。
“我的意思是。”她低声说道，“我之所以想要重归冥河的怀抱，并不是因为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只是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罢了。”雷恩替她补充了还未说完的话。
“你还真了解我。”艾尔琳娜叹了口气。
她再次看向漫天星河，倒也没了之前心中的别扭感。毕竟一个连活着都不配的罪孽深重的家伙，当然也无需考虑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了。
“不过我觉得你只是在犯清高病罢了。”雷恩继续说道，“你生前确实屠杀了不少无辜的人类与兽人，但你最后也击败了异鬼，拯救了这个世界，因你而活下来的生命可比死在你的手里的远远要多。”
“至于那些受害者，哪怕对你再有怨气，在你和异鬼大君同归于尽之时，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毕竟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血海深仇，至死方休。而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艾尔琳娜怔怔地看着他。
“你是在求我不要死吗？”未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她原本死寂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
“少自作多情了。”雷恩只是耸了耸肩，冷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始终被困在过去的样子……呵呵，很蠢。”
“哼。”艾尔琳娜同样冷下脸来，“如果我选择继续活下去，岂不是还要当你的笼中之鸟？”
“你在意的是这个吗？”雷恩诧异说道，“等击败异鬼之后，我肯定会把笼中鸟解除的啊。难道你除了能与异鬼战斗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值得被我奴役的价值吗？”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你只能相信，不是吗？难道你还有别的选择？”
“听着，雷恩·法赫尔。”艾尔琳娜恼恨说道，“我讨厌你的傲慢和自以为是，讨厌你的恶趣味和缺乏教养，讨厌你无视伦理且肆意亵渎死亡，甚至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但是……我还是得感谢你，选择将我从冥河之中复活出来，让我拥有第二次机会去跟异鬼战斗，去重新拯救这个世界，去替我生前犯下的恶孽进行赎罪。”
“这也是我为什么明知你的身份，却依旧愿意站在这里，跟你心平气和地交谈的真正原因。”
“明白。”雷恩抬起双手，假装要跪拜下去，笑道，“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殿下。”
艾尔琳娜被他逗乐了，带着几分气极反笑的意味：
“该死的，你除了嘲笑我之外，就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了吗？”
“那我还是看星星好了。”雷恩说道。
两人继续抬头看着夜空，璀璨生辉的星河静静地横在那里，几千年来都未曾变过半点。
“雷恩。”艾尔琳娜忽然转头问道，“上次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什么？”雷恩纳闷。
“在消灭异鬼之后，你放弃亡灵巫师的身份。”艾尔琳娜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深处，“彻底停止亵渎死亡的行为。”
“嗯……”雷恩拉长了声音，“我还在权衡利弊。”
“如果你答应这个要求，我也会选择留在人世。”艾尔琳娜移开视线，再次看向浩瀚星空，“用我的余生，去监督你履行这个诺言。”
“我知道了。”雷恩点了点头，问道，“坏处说完了，好处是什么？”
艾尔琳娜震惊地看着他，愤怒地瞪大眼睛，瞳孔之中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行吧。”雷恩若无其事地说道，“亡灵巫术虽然好用，但终究不如有人替我代劳，解决那些需要动用武力才能解决的麻烦。”
“哼……”艾尔琳娜悻悻说道，“你最好信守诺言。”
“如果违背会怎么样？”雷恩问道。
“那我就会让你从亡灵巫师变为亡灵。”艾尔琳娜冷冷说道，“现在，你可以闭嘴了。”
“安静地陪我欣赏这片星空吧。”
两人身后的不远处，黛雅躲在门廊的阴影之中，悄然偷窥他们的背影。
“快亲上去啊！”她暗自嘀嘀咕咕起来，“她反抗就用笼中鸟……不对，她不会反抗的！亲上去就赢了啊！”
“不可能的。”夏洛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以艾尔琳娜的性格，太过强硬只会激发她的自毁倾向，太过软弱又会被她轻视甚至无视。法赫尔现在的距离感就把握得相当合适哦。你看艾尔琳娜并不讨厌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为什么要叫他法赫尔？”黛雅纳闷问道，“听起来很奇怪，我们都是叫他雷恩的。”
“这不是重点。”夏洛蒂盯着艾尔琳娜，低声说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艾尔琳娜。”
“‘这样的’是指？”
“嗯，我记忆里的艾尔琳娜，也就是一千年前的精灵公主。”夏洛蒂缓缓说道，“是一个极其傲慢的家伙。”
“她在军中有很多仰慕者，不止是精灵……你能理解吧？如此强大且美丽的女性，只要不是带着种族仇怨的滤镜，几乎很难有男人能抗拒她的魅力。”
“但她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礼貌、微笑，客气且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戴着一层厚厚的虚伪面具。若非是我刚才亲眼目睹，我甚至很难想象，她会对一个男性人类肆无忌惮地发脾气。”
“也许是其他人不如雷恩那样让她讨厌？”黛雅试探问道。
“不。”夏洛蒂摇了摇头，“是其他人没有真正让她打开心扉。”
“这是个好的迹象，小黛雅。产生感情是一个好的迹象，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你总不能指望能一日将帝都给建成吧？她和那些轻易就能到手的碧池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