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那是第十七峰的弟子们。
秦川站在陈野身边，身体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指甲已经深深刺入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陈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他能感受到这股悲伤，以及悲伤之下涌动的，如同火山般的怒火。
这剑阁和他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这里的人，护短，抱团，且疯狂。
苏长生抬起头，那两道长长的白眉无风自动。
“入我剑阁者，皆知一事。”
“剑阁之所以立于天穹之下，受世人敬仰，并非因为我们剑法高超，也非因为我们占据灵山福地。”
“而是因为剑阁弟子世世代代，以前赴后继之姿，镇守天门！”
老者伸手指向头顶那片苍穹。
“元婴境，轮值巡天，斩魔神于天外！”
“金丹境，结阵出征，清扫漏网之鱼！”
“这是规矩，也是宿命。”
陈野心头微震。
原来如此。
他在地面战场时曾见天穹之上剑气纵横，原来那就是剑阁的元婴剑修在拼命。
实际上剑阁每次轮值巡天的元婴剑修大概在二十人左右，每人各负责一方，专门斩杀那些通过空间裂缝强行降临下来的大魔神。
至于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便是他们这些结丹期剑修的任务了。
这时苏长生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寒，“但这次不一样。”
“妖魔坏了规矩，设局伏杀我巡天剑修。”
“若是不回敬一份大礼，它们还真以为我剑阁的剑，钝了！”
铮——！
随着苏长生的话音落下，广场上数千柄飞剑齐齐震颤，发出刺耳的剑鸣。
那是请战的信号。
“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数千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杀！！！”
声浪滚滚，震散了漫天云层。
苏长生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报仇是肯定的，但不能乱。”
说话间苏长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一人身上。
这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头，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草绳松松垮垮的系着。
在一众杀气腾腾的剑修中间，他显得太过于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仿佛他是一阵风，一片云，游离于尘世之外一样。
但奇怪的是，当苏长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原本冷硬如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青莲。”苏长生轻声唤道。
“十七走了，我想让你带队去外面走一遭。”
不是命令，而是征询，甚至是……请求。
全场数千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这个青衣男子，而在听到苏长生的话后，他笑了笑，“行啊。”
“既然师伯开口了，那我就去跑一趟。”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随意的就仿佛是去邻居家借把葱一样。
而就在他点头应承下来的那一瞬间，站在陈野身边的秦川一脸振奋，原本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
“只要这位师兄肯出手，那就算那魔神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陈野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秦川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说道：
“他是师叔李青莲。”
“元婴巅峰境的存在！”
陈野心头一跳。
这人看起来如此年轻，竟然已是元婴巅峰？
虽然修行之人不应该凭相貌来判断年龄，但陈野凭直觉感觉此人的年岁绝对大不了。
原因无他，他的眼神太年轻了。
关键这个男子给陈野的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而就在陈野暗中观察之时，这李青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眸扫过人群。
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元婴峰主身上停留，也没有在那些精英弟子身上驻足，却在扫过陈野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一眼却让陈野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陈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副画面。
那是他刚通过升仙梯进入天穹战场的时候，本来正在战场外围游弋，结果突然看到天穹裂开，一尊足有百丈高的魔神咆哮着降临，魔威盖世，仿佛要毁灭一切。
而后一道人影踏空而来，面对那恐怖的魔神只是随手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如银河倒挂，似天河决堤。
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锋芒。
一剑过后，这魔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枭首，连同神魂一起湮灭。
时至今日，那一剑的风采仍深深烙印在陈野的脑海中，成为他对剑仙二字最直观的理解。
想到这陈野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青衣男子。
没错，就是他了！
就在这时，李青莲抬脚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人已在天边。
再一步，身形便彻底融化在苍穹深处那翻涌的魔云之中。
唯有声音清晰传回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去杀人，晚些回来。”
闻听此言，众弟子脸上都浮现出悠然神往之色。
这就是元婴巅峰的剑修。
这就是李青莲。
苏长生收回视线，那两道垂至胸口的白眉微微颤动。
“各峰听令。”
“在！”
数千剑修齐声应喝，声震九霄。
“元婴剑修，巡游九天。”
“金丹结阵，扫荡四野。”
“凡遇妖魔，杀无赦！”
轰！
随着这最后三个字落下，整个天剑峰仿佛活了过来。
数十道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各峰的元婴峰主。
肉痴道人把手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那身肥肉猛地一颤，整个人化作一颗金色的流星，轰然撞入云层。
鬼哭剑周身黑雾翻滚，无数冤魂厉鬼发出刺耳的尖啸，裹挟着他冲向西方。
紧接着是数千道璀璨的剑光。
那是金丹期的弟子们。
只见他们三五成群，结成剑阵，朝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陈野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这一幕，只见五颜六色的剑光汇聚成河，逆流而上，硬生生将头顶那层厚重的铅云都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天光乍破金鳞开！
这一刻，剑阁倾巢而出。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斩妖联盟营地里，无数修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的望着苍穹。
只见漫天剑光如流星雨般逆势而上，撞向那深邃黑暗的天穹深处。
“这……这是剑阁的仙人们全体出动，看样子，今夜将有大事发生啊！”一名营地统帅喃喃自语，眸中既有恐惧，亦有振奋！
此刻，陈野体内的血液也开始燥热。
那是一种渴望杀戮的本能。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陈野低头，只见那个背负巨剑的红衣童子正仰头看着他。
此刻，童子的小脸紧绷着，原本稚嫩的五官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你，跟我走。”
童子指了指陈野，又指了指旁边的秦川。
“还有你。”
秦川一愣，随即行礼：“是，三师叔。”
陈野没动，只是反问：“去哪？”
童子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小牙。
“去天上。”
……
天穹正中。
这里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
罡风呼啸，足以将精铁绞成粉末。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珠子。
它足有十里大小，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白光。
这就是明月珠。
人族耗费二十年心血，牺牲十几位大修士才炼制出的至宝，也是这漆黑战场上唯一的光亮。
光芒所过之处，夜雾退散，妖魔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