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地认识到,从那个东方代表团踏入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海狼号发出求救信号的那一刻起,主导权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对方步步紧逼,环环相扣,将他们所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了。
拖延?对方掐着秒表,用生命倒计时施压。
拒绝?对方手握“公开真相”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讨价还价?对方拥有绝对的现场优势和救援能力,而自己一方鞭长莫及,且时间紧迫。
这不是谈判,这是一场单方面的通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这边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
他看到了国防部长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熄灭,看到了国务卿颓然闭上的眼睛。
他知道,决定已经无可更改。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深切的无力感席卷了哈马奥。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那么……让我们来谈一谈……具体的协作条件吧。”
这句话,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它不是一个强者的讨价还价,而是一个被迫坐到牌桌前的输家,无奈地要求看看对方开出的账单。
接下来的进程,快得令阿美莉卡一方感到恍惚。
东方代表似乎早有准备,那位外交官示意助手分发了一份更为精简的核心条款清单。
清单上的条目清晰、措辞严谨,逻辑环环相扣,显然并非仓促拟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每一款都直指要害,封堵了几乎所有可能的模糊空间和未来抵赖的余地。
会议室里只剩下东方代表平稳而不带感情色彩的逐条简述,以及阿美莉卡高层们死寂般的沉默。
偶尔夹杂着极其压抑的、对某个用词提出近乎乞求般微弱修改的尝试,但大多迅速被对方以“为保证救援效率与避免误读”为由驳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流逝,每一分钟都伴随着海狼号内氧气含量的进一步下降。
哈马奥总统几乎不再发言,只是面色灰败地听着,偶尔在国务卿或国防部长投来征询的痛苦目光时,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或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任何试图在核心条款上做文章的举动,都会招致对方“基于现实和人道主义紧迫性”的更强硬回应。
两小时后。
当最后一份文件的签名处,留下了双方最高级别代表的字迹时,临时会议室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了固体。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
东方代表干脆利落地收起所有文件副本,那位高级外交官只是对着哈马奥总统及其内阁要员们,幅度极小地颔首致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我们将立即启动预案。时间紧迫,愿救援顺利。”
说罢,便带着助手,如同他们来时一样,迅速而沉默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室沉重到极致的挫败与屈辱。
协议的具体内容,在签署的那一刻起,便被双方便以最高绝密等级封存。
知晓全部条款的人在两个国家内部都屈指可数,且全部受到最严格的保密约束。
没有新闻稿,没有联合声明,只有极少数核心决策圈内的人,在随后几天里,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艰难地推进着协议条款的落实。
每一道命令的下达,每一份敏感资料的传递,每一次军事部署的调整,都伴随着执行者难以言说的憋闷和来自上层难以解释的巨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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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阿美莉卡本土,某高度戒备的空军基地。
黎明前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但基地跑道旁的灯光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欢迎的乐队,没有挥舞的旗帜,也没有翘首以盼的家属。
只有一队队身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宪兵,以及几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冷峻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在凌晨的寒风中静静肃立。
两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C-17“环球霸王”运输机,在牵引车的引导下,缓缓滑入指定的隔离机位。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熄灭,舱门打开,放下舷梯。
首先出现在舱门口的,并非精神抖擞的归国将士,而是一个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
他们身上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简易作训服,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混合着惊魂未定与极度疲惫的苍白。
许多人眼神空洞,下意识地躲避着刺眼的灯光和凛冽的寒风,仿佛还未从深海的黑暗与绝望中完全挣脱。
一些人身上还可见未完全愈合的擦伤或绷带,行动间带着明显的不适。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
只有军官用干涩的声音简短下令,宪兵们迅速而有序地引导这一百多名形容憔悴的官兵走下舷梯,登上旁边早已等候的、车窗经过特殊处理的密封大巴车。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低沉的引擎声和呼啸的风声。
那位曾意气风发、如今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威廉姆斯中校,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试图挺直腰背,但微微佝偻的肩膀和深陷的眼窝暴露了一切。
当他的目光与一名调查局特工平静无波的眼神相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迅速低下头,沉默地登上汽车。
迎接他们的不是欢迎回家,而是严苛的调查。
他们并不是凯旋的英雄,而是需要被严格“评估”的麻烦源头。
他们的言论、记忆乃至精神状态,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仔细检视,以确定此次灾难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以及他们个人需要承担何种责任。
几乎在同一时间,海军部长的辞职信被正式递交。
信中的措辞依旧保持着官方的体面,感谢了总统的信任、同僚的支持以及海军将士的奉献。
但在明眼人看来,这位大人物的辞呈中充满了难言的苦涩与未尽之意。
没有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只有一份简短声明。
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份辞职的象征意义远远超出了其表面文字。
另外,针对第七舰队特混编队指挥层,尤其是前指挥官哈里斯中将的调查与聆讯,早已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启动。
相关当事人已被限制行动。
虽然正式的军事法庭审判尚未公开,但内部程序已然运转。
从轻敌冒进、任务策划失误,到危机处置失当、导致国家蒙受不可估量的损失,一系列的指控正在形成。
总需要有人为这次代价高昂到难以启齿的意外,承担起链式反应中最直接、也最无法推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