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这里还能住哪里啊……原来的房子早就卖了还债了……单位分的房也被收走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还能去哪儿啊……”
“记者同志,你们要给我们做主啊!都是那个李兴汉!那个黑了心肝的白眼狼!是他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的啊!”
在柴记者专业的、富有引导性的提问和同情的鼓励下,两个被生活压垮、被怨恨填满的老人,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将他们所知、所感、以及他们坚信的“真相”,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他们如何为了帮女儿还挪用的“那一百多万”,变卖了家产,背上了巨额外债。
女儿入狱后,放高利贷的人如何找到他们老两口的单位闹事,单位领导如何“迫于压力”将他们“劝退”,失去了退休金和唯一的稳定收入。
他们如何苦苦等待法院当初说的“追缴赃款返还”,等了两年多却杳无音信。
他们如何投靠亲戚,却遭人白眼,最后只能租住在这阴暗潮湿的车库里,靠着捡废品和一点点微薄的接济度日,病了连药都舍不得买。
所有的矛头,最终都指向了李兴汉。
“要不是他铁石心肠,非要告我女儿,一点情分都不讲,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那么有钱,五千个亿啊!还是美金!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命了!可他呢?管过我们死活吗?!”
“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逼死我们!记者同志,你们一定要把他的真面目揭露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柴记者一边听着,一边适时地表现出义愤填膺,并让摄像机精准地对准老人憔悴怨恨的面容、简陋的环境、以及空空如也的药盒。
她拿到了所有她想要的,甚至超乎预期的“猛料”和“画面”。
心满意足地留下一点“慰问金”并承诺“一定会帮你们发声”后,柴记者带着团队离开了这个令人压抑的车库。
一走出小区,坐回舒适的商务车,她脸上那副同情和悲悯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职业表情。她拿出手机,开始低声与后方编辑沟通采访素材的剪辑方向和发稿时机。
而就在柴记者的车驶离小区后不久,车库里的老人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林国美打来的,自从那场离婚案子结束之后,她这个高院的副主任变得低调了许多,尤其是在李兴汉的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完全了脱离了她这个层级之后,她也越发小心翼翼了起来,生怕出了什么篓子被人抓小辫子。
好在李兴汉似乎早就已经忘记了往昔的恩怨,预想中的针对和麻烦并没有到来,这也让她逐渐放下了心。
在她背后之人的帮助下,或许今年年底她就会迎来晋升,现在唯一让她担忧的,也就是背负了上百万债务的哥哥嫂子了,但除了时常接济一下,让他们保持最基本的生活,她也做不了太多。
“哥,你咳嗽怎么样了?我给你卡里打了1000块钱……”
寒暄了没两句,林国美就听到林国栋提到了什么记者。
联想到这两天网上针对李兴汉的舆论,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当她听完哥嫂略带一丝“解气”和“希望”的叙述,讲述如何向京城来的大记者痛斥李兴汉的恶行后,一股冰凉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几乎握不住手机。
“你们……你们两个老糊涂了!!”
林国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颤抖,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
自己的哥哥嫂嫂,简直就是足以被放进博物馆的蠢货!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电话那头的林国栋似乎被妹妹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嘟囔着:“他们……他们是来帮我们的……”
“帮你们?他们是在拿你们当枪使!是要用你们的蠢话来捅破天!”
林国美气得浑身发抖。
“李兴汉现在是什么级别的人物?星汉科技是什么份量的企业?那是动了阿美莉卡蛋糕、被对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国家级高科技支柱!你们倒好,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
“当初小芸挪用公款、作伪证,证据确凿,法院判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罪有应得!李兴汉才是受害者!”
“你们有什么脸去恨他?要不是你们从小惯着她,她会无法无天到那个地步吗?!”
“你们落到今天这地步,首先要怪你们自己教女无方!”
林国美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担忧和恐惧彻底爆发:“李兴汉没反过来追究你们教唆、或者没利用影响力把我也按死,已经是天大的克制和宽容了!”
“你们不缩着脖子过日子,还敢往外蹦?还敢对着记者胡说八道?你们是想让李兴汉以为是我在背后指使的吗?!是想把我这身衣服也扒了,把我也送进去陪你们那个宝贝女儿吗?!”
“我告诉你林国栋!还有张桂芬!你们想死,别拉着我垫背!我的前程不是给你们这么糟蹋的!”
林国美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你们以为那些记者真会帮你们?他们录完像,拿到他们想要的黑材料,转头就会把你们卖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李兴汉的怒火,你们扛得住吗?你们以为住车库就是最惨的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张桂芬不服气的嘀咕声:“他……他还能杀了我们不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
林国美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跟这两个被仇恨和贫穷蒙蔽了心智的人再也说不通:“你们就抱着你们那点可怜的怨恨,等着看吧!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兄妹情分,狠狠地撂下一句:“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跟我再没关系!我没你们这样的哥嫂!”
说完,她猛地挂断了电话,全身脱力般靠在墙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比谁都清楚,李兴汉或许不屑于跟两个老人计较,但如果他认为这场针对他个人的舆论风暴背后有她林国美在推波助澜,那后果绝对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她喃喃自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必须想办法补救……至少要把我自己摘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她在体制内多年,深知这种时候必须主动出击,表明立场。
她立刻翻找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雁阳市副赵秋山。
他与李兴汉关系密切,是市内众所周知的“星汉护航员”。
电话响了片刻后接通。
“赵市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高院的林国美。”林国美的语气恭敬而带着一丝急切。
“林主任啊,你好,有什么事吗?”赵秋山的声音沉稳有力。
“赵市长,有件非常紧急的事情,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下,也可能需要向李兴汉总解释澄清。”
林国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我的哥哥嫂子,就是林国栋和张桂芬,您可能知道,他们是李总的前岳父母……”
她言简意赅地将有疑似境外背景的记者如何找到她哥嫂,如何诱导他们说出攻击李兴汉的言论,以及自己得知后如何痛斥哥嫂并与他们划清界限的经过说了一遍。
“……赵市长,我以我的前程担保,这件事我事先毫不知情,也绝对与我无关。
我已经严厉警告并断绝了与他们的联系。
我担心这些被恶意剪辑的采访内容一旦发布,会对李总和个人声誉造成恶劣影响,更怕李总会误会是我在背后……所以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如果需要,我可以就此事做出任何必要的书面说明和保证。”
……
挂断电话后,林国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内心的不安并未完全消退。
赵秋山表示会尽快把这件事情转告李兴汉,但是并不能保证李兴汉不会因此迁怒于她,希望她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她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能被她那对蠢笨的哥嫂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