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茶水蒸发出雾,朦胧光影,金光斜穿屋檐,贴着门槛,划出一条锐利的热线。
浊汗渗透出发丝,沿着鬓角蜿蜒流淌,发痒发麻。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咧嘴高兴的梁渠,天羽卫更不敢伸手去擦,只是一个劲低下头颅,不停暴汗。
安静。
安安静静。
初入六月,尚无蝉鸣,整个大堂死一样的安静。
五王、苏龟山、杨东雄、澜州知州,六位大学士、九位高官、总管、两名天羽卫,二十七道目光,不多不少,整整齐齐,扎向梁渠。
圣皇放下手中账目,端起茶盏,手腕左右转动,轻轻撇去浮沫,瓷器轻碰的响声异常醒目。
抿一口。
“史凡,罗锋!”
听到名号,天羽卫本能回应,单膝跪地。
“臣在!”
“把淮王叉出去。”
“是!啊,这……陛下?叉……叉淮王?”
“看我干什么?”圣皇放下茶盏喝骂,“怎么,你们两个,不尊皇命不成?还是淮王于你们二人有旧?有恩?”
“不敢!”
“叉出去!”
“是!”
天羽卫跨步而出。
梁渠直眉楞眼,眼瞅着天羽卫就要动手,按上他的肩膀,仰头高呼:“陛下,冤枉啊陛下!我何错之有啊,陛下,陛下,苏大人?龙象王?崇王?肃王?大总管?哎呀!”
苏龟山别过头去,张龙象闭目修行。
崇王默默喝茶,肃王、大总管眼观鼻观心。
梁渠喊到哪个,哪个便开始“忙碌”。
“吱嘎。”
凳脚和砖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梁渠两手下探,牢牢抓住凳子,天羽卫抓他不动,又不敢违抗命令,索性按住椅背,拖着凳子一块往外去。
嚓!
梁渠只得寄托出最后的希望。
“师父,快,师父!救我!”
杨东雄稍稍掩面,也想把这小子叉出去,奈何让徒弟点了名,硬着头皮上前求情:
“陛下,我这徒弟从小乖张,性格无端,仰仗自身天赋高绝,甚爱捉弄旁人,今日竟是捉弄到陛下面前,端是无法无天。臣不敢求饶,只请陛下念在我这徒儿年岁尚轻,宽宏大量,切莫生气,打上几千军棍,小惩大诫便是。”
“几千?”苏龟山扬眉吐气,抬头挺胸,“昭武先生未免溺爱了些,今日敢捉弄陛下,明日就敢戏弄陛下,我看,至少几万!”
肃王道:“几十万吧。”
崇王思索:“几十万都打了,不妨凑个整,一百万。”
“一万。”张龙象睁眼。
众人侧目。
张龙象竖起一根食指:“淮王武功高强,尊为武圣,寻常天羽卫就是打断全部军棍,恐怕都同挠痒痒一般无二,故而数目贵精不贵多,全看打的人是谁,我来打,一万足矣。”
“龙象王!”梁渠瞪大眼,竖起凳子,“你我无冤无仇,欲置我于死地乎?”
“好!不敢全麻烦龙象王,听闻淮王修行佛门金身,铜头铁骨,以防万一,龙象王打完一万,我再打一万吧。”肃王接续。
“你们二位一人一万,加起来不过两万棍,这怎么够打?让南疆、北庭看见,怕不是笑话我们,连个武圣都治理不上,今日除陛下外,在场二十七人,一人一万,一人一万棍!”宗亲王一锤定音。
崇王悲叹:“我与淮王数次奔袭南疆,实有袍泽之情,能否多打上一万?”
梁渠瞠目结舌。
“陛下,万万不可啊。”苏龟山开口劝阻。
“哈,苏大人!”梁渠惊喜,“快劝劝陛下……”
“臣听闻岭南有一特色,名曰手打肉丸,制作起来,需一人手持双棍,反复将肉捶打成泥,聚捏成球,再下入滚水,泡入紫菜虾米汤,吃起来劲道非常,鲜香美味,但制作的关键,在于需一气呵成,动作快速,不能打打停停,让诸位封王轮流来,怕是不美,不如这一人万棍,同时来,免得失了精髓。”
“。”
当初不该让苏龟山知道手打牛肉丸的做法!
吃的时候满嘴流油。
呸!
“咔哒。”
凳脚一路在砖石上拖拽出两条深色痕迹,最后撞上门槛。
龙象王、崇王真罡覆盖,外头的天羽卫听不到里头说了什么,只看到同僚拖着凳子出来,顿时惊奇。
什么情况?
淮王?
这是在玩什么独特的君臣游戏?
就在史凡、罗锋两人蹲下,抓住凳子边缘,要抬梁渠出去。
“行了。”
天羽卫立即松手,站立两侧。
开头进来,两人听得个清楚明白,知道今天是个怎么个情况,当了真才要倒霉,他们二人哪里开罪得起淮王。
“好一个天赋高绝,念在你师父乃西军老将,立下汗马功劳,暂且饶你这一次!”圣皇冷哼,“回去!”
“嘿,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梁渠抓起凳子,凳面不离屁股,背着它迈开小步,重新坐回原位,突出一个鬼鬼祟祟。
茶雾在空中变幻。
氛围再静。
无人言语。
这一次的安静,同上一次的截然不同。
先前是震撼到大脑一片空白,空白到无法说话,这一次是静谧之中,无穷的思绪爆炸开来,空白被无穷的思绪填充,从纯白变成漆黑。
大总管一一低语,自觉将天羽卫、澜州知州,六部高官,大学士等人带离大堂。
食指不急不缓的点动桌面,圣皇开口:“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梁渠想了想:“主要是马王丹的药效太猛,我又有点特殊,目前推测,可能是孕育出了位果雏形?”
圣皇肃穆:“多少猜测,几成可能?”
梁渠想了想:“七八成?”
苏龟山插话:“那就是十成。”
梁渠纳闷:“怎么就变十成了?苏大人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比我还了解自己?”
“你说七八成,那就是八成,八九不离十,不是十成?”
“话怎么能这么说?”
“这话不是你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