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下，战斗停止。
并非是交战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停战协议，而是这片天地间原本狂暴的规则，被一股更加蛮横的伟力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刻还在嘶吼着撕咬人类血肉的鬼物，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那些手持兵刃，正准备舍命一搏的人族精英，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比水银还要粘稠，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宁静。
不管是人类还是鬼族，后背纷纷直冒冷汗，被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本能碾压得战栗。
画卷在半空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道身影从画卷的墨色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件华贵至极，又透着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的前朝蟒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道身影没有头颅。
平齐的脖颈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永远无法干涸的泉眼，正不受控制地向外冒着血泡，发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
此人，正是陆长生、孔长空等人的主人。
前朝十二圣之一，曾在一千多年前威压一个时代的妖人巨擘腾蛇大圣。
无头的腾蛇大圣凌空而立，他明明没有眼睛，但地下盆地里的所有生灵，在这一刻都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凝视，将众生视为草芥，视为资粮的冷漠目光。
一股不可阻挡的威势如九天银河般倾泻而下。
“噗通、噗通……”
除了少数几个心志坚毅，底蕴深厚的人还在苦苦支撑，在场绝大多数的人类和鬼族，双膝一软，纷纷跪伏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态迎接这尊逝去圣者的降临。
古桃树下，那尊原本不可一世，挥舞着金箍棒大杀四方的三丈鬼猿，此刻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孙天擎赤金色的竖瞳剧烈收缩，他感受到了源自血脉深处的圣道压制。
“赤尻一族，孙天擎。”
孙天擎没有犹豫，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三尺，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之前的桀骜。
他将手中的金箍棒顿在地上，双手抱拳，很从心地对着无头身影一拜。
一拜，再拜，又拜。
三连拜，这是对一位踏足上四境的圣者最基本的尊重。
远处的夺宝小队，此刻个个面色惨白。
“怎么会有圣者祖师下场……”
秦钟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握刀的手背上。
“这不是年轻一辈的试炼场，规矩呢？”他压低了声音，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口里天天喊着自己命硬，但这得分情况。
面对同辈，他敢拼命。
面对上四境的圣者祖师，命比天硬也得被人家一巴掌拍成肉泥。
这种存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代表了天意，他们这些低境界的职业者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海棠小姐，你确定我们还能竞争过这种存在？”
约翰脸上的优雅笑容崩塌，“要是早知道，我就算是死在大不列颠的绞刑架上，也绝不会来趟这浑水。”
海棠停下脚步，原本紧盯着古桃树的冰冷目光，此刻锁定在半空中的腾蛇大圣身上，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忌惮。
“麻烦了。”海棠低声吐出三个字。
半空中，腾蛇大圣断颈处的血液涌动频率似乎快了几分，一道声音在所有生灵的脑海中震荡开来。
“本王没有允许说话，哪只鸟儿敢吱声。”
这句话，显然是针对刚刚报出家门的孙天擎。
声音落下的瞬间，孙天擎便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他脚下的白骨地面在这股威压下寸寸龟裂，化作齑粉。
孙天擎骨子里流淌着赤尻一族的狂血，一把死死抓住身旁的金箍棒。
“一个死了多年的老妖，尊你一声圣者还真装上了。”
孙天擎呲出森白的獠牙，双眼爆射出不屈的赤金光芒，怒吼道：“吃俺一棒。”
面对一尊曾经的圣者，孙天擎不敢有丝毫隐藏，直接催动了十二分的力气。
他体内沸腾的鬼血与妖力疯狂地灌入金箍棒中，棍端两颗鬼首眼窝中的幽冥火晶光芒大盛，发出凄厉的魔音。
这一棒，他要一棒定乾坤，即便不能伤敌，也要砸出一条生路。
然而，腾蛇大圣面对这雷霆一击，半步都没有移动。
“一只毛脸猴子，连赤尻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脑海中，腾蛇大圣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以为本王被这里的规则压制到和你们同一个境界，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话音未落，腾蛇大圣上方虚空一阵扭曲。
一道由纯粹的黑色妖气凝聚而成的手掌虚影凭空出现。
这手掌迎风便涨，由虚化实，宛如一片垂落的天幕，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避无可避的姿态，从天而降。
“轰——！”
金箍棒的业火在这只黑手面前如同荧光之于皓月，瞬间被掐灭。
孙天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连人带棍被这只擎天巨手狠狠拍进了地底。
手掌化作五座黑色的山峰，将其死死镇压在下方，任凭他在山底如何嘶吼，如何千变万化，都无法撼动这五指山分毫。
“镇你五年，在这里好好反省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了。”
腾蛇大圣做完这一切，就像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落在衣襟上的灰尘，连气息都没有丝毫紊乱。
他一步踏出，直接越过了被镇压的孙天擎，没有五官的头颅位置，微微望向了前方结着九颗灵桃的古桃树。
“一群奴才办事还算靠谱。”
腾蛇大圣的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久违的狂喜。
“有此仙株分苗，足以让本王的实力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届时，这阳间，谁还能阻我重塑真身。”
奴才？
这两个字一出，远处的秦钟、海棠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陆长生。
毕竟，这幅画卷是陆思玄拼死带进来的，而陆思玄是陆长生的嫡系。
不是陆长生在背后谋划，还能是谁？
再联想到陆长生在前朝曾做过妖人大圣家奴的秘辛，这句奴才的称呼，简直是严丝合缝。
莫非现在发生的一切，包括鬼族入侵、大宗师抗线、各大势力被当成诱饵，全都是眼前这位妖人圣者在幕后做的局。
而陆长生，就是他在这阳间的执棋之手。
不少反应快的人猜到了这一点，顿时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妈的，陆家这帮王八蛋，引狼入室，害人不浅。”
秦钟在心里破口大骂。
就在众人心中绝望之际，半空中的腾蛇大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嗯？”
他缓缓转身，正面对准了秦钟、孙金贵、海棠他们。
秦钟心脏骤停，冷汗湿透了后背。
“不是吧，想都不能想，这老妖怪会读心术？”
他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已经做好了被秒杀的准备。
不过很快，秦钟就发现，腾蛇大圣那股令人窒息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他身上，而是锁定了孙金贵……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孙金贵操控的亲王小僵尸。
“玄机……？！”
一道带着极度惊愕的声音，在众人的脑海中炸响。
这道声音一出，原本还躲在后面看戏的孙金贵，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连那副老太监的皮囊都维持不住。
“怎么还攀上关系了？！”
孙金贵心里暗暗叫苦。
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起了自己之前翻阅过的妖人族谱。
清玄机亲王是千年前的人物，腾蛇大圣也是千年前的人物。
同为妖朝的顶层贵族，两人有交集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这交集放在现在，对他孙金贵来说，就是催命符。
早知如此，何必贪图一时之利，非要把这小僵尸拿出来。
孙金贵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一位圣者的滔天怒火。
“好胆的奴才。”
腾蛇大圣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杀意如实质般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竟敢去挖出本王兄弟的长生墓，将其炼为尸傀，不过这倒是凑巧了……”
腾蛇大圣看着小僵尸，语气中透出一丝诡异的满意。
“本王现在只余残魂，寄托于这副特殊的画卷之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自然比不上待在血缘亲近，又经过千年龙气滋养的玄机贤弟体内来得稳妥。”
“今日，便借玄机贤弟身体一用。”
话音落下，腾蛇大圣不再理会孙金贵，他断颈处的血液化作一条血色长桥，直直地朝着小僵尸延伸过去，意图强行夺舍。
就在这血桥即将触碰到小僵尸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哧——！”
一道犀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并非雷霆，也非剑气，而是一道由墨色汇聚而成的流光。
这流光破空穿云而来，速度快到了极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锋锐，斩断了那条血色长桥，随后余势不减，直冲腾蛇大圣而去。
“死圣，我警告过你，还敢把局布到我的头上？！”
一道愤怒且充满书卷气的声音，随着墨色的流光同时抵达。
流光在半空中悬停，光芒散去，显露出其本体。
那竟然是一支毛笔。
笔杆温润如玉，笔毫吸饱了浓墨，正笔直地立在半空之中，笔尖直指腾蛇大圣，散发着丝毫不弱于圣者的威压。
神笔，曹老师。
“是你。”
腾蛇大圣被斩断了血桥，却并未发怒，反而发出一声冷笑。
“藏头露尾的伪圣。”
他认出了来者。
这正是不久前在临江县城内，曾与他隔空斗过一次法的神秘存在。
当时这支神笔竟然妄图通过修改命运因果线，直接将他从画中抹杀。
腾蛇大圣当时施展手段，破了神笔的法，并且放出狠话，要是敢有下次，拼着再次陷入沉睡，也要斩了对方的狗头。
没想到，这厮今天竟然还敢真身显露，跑到这里来，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本王原以为你是什么偏门职业，原来是小说家。”
腾蛇大圣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一语道破了神笔的底细。
“而且，你本来死了一次，借助小说中虚构的主角，死而重生，自己从虚构走向现实，借体重活了一世。”
秦钟、海棠、楚天等人在下方听得心头狂震。
小说家？
借助主角重生再活一世？
这个职业体系的能力，竟然荒谬且逆天到了这种地步。
将虚构的故事具象化，欺瞒天道，篡改现实。
上四境的小说家，在晚年寿元将尽时，都会写下一部呕心沥血的绝作，在书中塑造一个完美的主角，然后走上一遭这虚实交替的重生之路。
“你这主角选得太弱了。”
腾蛇大圣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点评意味，更是接连爆出常人根本无法触及的惊天大秘。
“你看看人家赤尻老鬼，本来也只是个战力平平的落魄小说家，但人家眼光毒辣，手段更狠。”
“借助重生之法再活一世时，竟然敢去窃取当年斗战胜佛在人间褪去，遗留下来的那一抹无法无天的猴性。”
“两者结合，登峰造极，不仅再活一世，更是更进一步，成为了阴间十大阎王之一，差点便可引动飞升大劫。”
“你与他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秦钟震惊不已。
原来阴间那位赤尻阎王，竟然是这样来的，这比他在叶清瑶那里听到的传闻都要离奇百倍。
小说家窃取了佛陀的猴性，最终化作了地狱的阎罗。
这世道的疯狂，远超他们的想象。
“说这么多废话，你是怕了？”
神笔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笔尖的墨汁滴落，在虚空中化作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文字。
“可惜晚了，从你阻止我落笔，篡改我主角命运的那一刻起，你就离死不远了。”
曹老师的声音从笔中传出，带着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狂怒。
小说家最恨的，就是别人乱改自己的大纲。
“今天，就在这里分个高下。”
“唰——！”
神笔动了。
它不再是书写的工具，而是化作了一把绝世利剑。
笔锋所过之处，空间被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字字诛心，笔笔要命。
“怕你个伪圣不成。”
腾蛇大圣冷哼一声，无头身躯上散发出滚滚如墨的黑烟。
黑烟翻滚间，一条体型庞大到无法丈量的黑色大蛇在其中若隐若现，发出震天动地的嘶鸣。
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神龙。
螣蛇善水，亦能腾云驾雾，其威能丝毫不逊色于天龙，若能安然渡过天劫，便可直飞八荒。
两位上四境的圣者因灵规则限制，实力都被死死压制在了第三境的巅峰。
但是，他们的眼界，对规则的理解，以及所能调动的能量质量，严重超标。
这不是第三境的战斗，这是被压缩在瓶子里的核爆。
“轰隆隆——！”
圣战爆发。
仅仅是第一次碰撞产生的余波，就如同十二级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地下盆地。
原本还不可一世的孙天擎，哪怕没有被五指山镇压，这种级别的能量对撞，他也绝对扛不住一招，瞬间就会被蒸发成虚无。
“退，退退——！”
楚天双目流血，声嘶力竭地大吼，什么灵桃，什么机缘，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催命符。
秦钟、海棠、孙金贵等人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们将身法催动到了极致，逃离了这片核心区域，把战场交给了腾蛇大圣和神笔这两位惹不起的活祖宗。
“其实力比冠绝一个时代的天骄还要强，这种表现当得起一声‘无上天骄’了。”
海棠一口气逃出数十里地，看着远方毁天灭地的动静，心有余悸地评价道。
在职业者的战力金字塔中，大宗师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不管是顶尖，还是绝代、无上，这些称呼最终对标的都是大宗师的战力。
大宗师分为普通大宗师、巅峰大宗师、绝代大宗师和无上大宗师。
其中，绝代大宗师可以抗衡初入第六境的圣者。
而无上大宗师，则拥有逆伐斩杀第六境圣者的恐怖战绩。
这就是差距。
古往今来，能以凡俗之躯弑神灭圣的存在，屈指可数。
比如创出武劲的武祖，比如心修一脉的王教祖，都是这种伟才中的伟才，真真正正踏上了无上大宗师之列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