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关于生与死的谈判,筹码是一个人的命,换一群人的活路。
驿站大厅内,空气彷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鬼雾翻涌撞击着门窗,发出嘶嘶的抓挠声,如同死亡在催促的鼓点。
黄慎独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脸庞上扫过。
没有人回应他。
沉默,是今晚最大的帮凶。
“难道……”黄慎独再次发问:“除了杀了我,就没有其他方法解决这个杀人游戏了?”
没有人说话。
郭开背过身去,手中的拳头捏得发白。
华景山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往生咒,对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方景年脸皮厚,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没有看向黄慎独,而是盯着天空中的某一点,说道:“做人要有大义,若是牺牲我一人能救大家,我方景年绝无二话。”
刘渊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沉重的:“对不起。”
身为武痴,信奉拳头硬道理,可在这种无解的杀人游戏面前,通臂拳打不碎这必死的命局。
苗溪月坐在角落里,眼神中并没有太多的悲悯,带着一种漠然。
在苗疆,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见过太多人在炼蛊中死去,见过亲友为了争夺一只本命蛊而反目成仇,最终化为一堆白骨。
“不就是死么。”苗溪月心中想着,“自古至今,哪怕是飞升之后映照诸天万界的圣者祖师,又有谁真正逃过了一个死字?”
“终归是尘归尘,土归土。”
秦钟,这个平日里嗓门最大,性格最直爽的汉子,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
他并不畏惧死亡,若是现在让他去和鬼族拼命,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但眼睁睁看着一个并未做错什么的人去死,这种憋屈感让这个铁血汉子胸口发闷。
“师弟。”秦钟伸出大手拍了拍李想的肩膀,“战争,哪有不牺牲的。”
“无非是早死晚死,现在死,至少死得有价值,能救这么多人。”
李想转头,看着这位师兄。
“秦师兄,你这番话骗骗我就得了,难道还能骗过自己?”
秦钟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是在找借口,找一个能让自己良心好受一点的借口。
“好了。”
叶清瑶的声音响起,如同一把冰刀切断了众人的纠结。
她提着八斩刀,走到黄慎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时间不多了,外面的鬼雾正在侵蚀驿站,你现在若是没有别的话想说,那就上路吧。”
黄慎独的身子一颤,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求饶没有用,哭喊没有用,在这个吃人的规则里,弱者只能接受被安排的命运。
“有。”
黄慎独咽了咽喉咙,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要是避不开一个死字……”他的目光越过叶清瑶,落在并未回避他目光的青年身上。
“我想死在李想的刀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李想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黄慎独惨笑一声,继续说道:“还有,别告诉我四叔黄四,就说……就说我是战死的。”
叶清瑶脸色一凝,眉头微蹙。
“第二个条件可以,我会以惊鸿武馆的名义保证。”她看着黄慎独,语气坚决,“第一个不行。”
“李想初出茅庐,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承担。”
“李想初出茅庐,修行之路才刚刚起步,他的刀应该用来斩鬼怪除妖魔的,而不是用来沾染同伴的鲜血。”
“没有必要让他来承担这一份杀人的恶业,平白在道心上留下破绽,所以这件事由我这个发起者来动手最合适不过了。”
黄慎独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想,眼神中带着一种的复杂情绪。
这是黑水古镇的旧识,是曾经高高在上的黄家少爷对底层小人物的俯视,也是如今阶下囚对强者的仰望。
李想看着黄慎独的一双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画面。
一切的起点,都要从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黄三郎推开寿衣铺子的大门说起。
从那时起,他便被卷入了这场浩大的漩涡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黄家的人,似乎总是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纠缠。
如今,轮到了黄慎独。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既然这因是从黄家而起,那这果,似乎也理应由他来亲手了结,是时候给这段孽缘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了。
“叶师姐,我来吧。”
叶清瑶转头看着李想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退到了一旁。
李想拔出腰间的斩鬼刀。
暗红色的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芒,刀身上的血槽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渴望的低鸣。
他走到黄慎独面前。
“动手吧。”
黄慎独闭上了眼睛,脖颈微微扬起。
李想双手握刀,高举过头。
“下辈子见。”
刀光一闪而过。
“噗嗤——”
没有太多的痛苦,斩鬼刀以一种绝对的锋利,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黄慎独的身体。
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咽喉、胸膛……黄慎独整个人在这一刀之下,被极其平整地一分为二。
而在他体内,一直潜伏着的,与他共生的黑色阴影黄泉三头犬,也在这一刀之下,发出了一声哀嚎,随即崩碎。
“终于结束了。”
李想收刀归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能感觉到,随着刚刚一刀落下,一股清凉气流顺着刀柄涌入他的体内。
这是大鬼级别的阴德。
【用刀击杀生灵,刀客经验+5】
【获得大量阴德,风水师经验+10】
【获得大量阴德,扎纸人经验+10】
【获得大量阴德,入殓师经验+10】
【入殓师等级提升至Lv16】
【等级:Lv16(3/160)】
李想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有职业经验入账,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件事,黄泉三头犬这次是真的死了。
果不其然,随着黄泉三头犬的死亡,笼罩在驿站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杀人游戏规则,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消退。
窗外,原本阴森恐怖的鬼树林开始变得虚幻,扭曲的人脸树干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枯木。
翻涌的鬼雾逐渐稀薄,一缕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了驿站的屋顶上。
阳光有些刺眼,许多人下意识地伸手挡在眼前。
“太阳,是太阳。”
有人指着窗外,激动得大喊起来。
“雾散了,我们活下来了。”
幸存者们相拥而泣,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这一刻,他们才是胜利者。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异变突生。
“不对劲。”
一直盯着尸体的华景山惊呼出声,他作为医修,对尸体的变化最为敏感。
“你们看,他的血。”
众人闻声望去,紧接着每个人的瞳孔都在急剧收缩,一股比之前面对杀人游戏时还要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见黄慎独的尸体上,流淌出来的并不是人类该有的鲜红血液,而是鬼血。
“这不对劲。”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浑身肌肉紧绷,“人都死了,怎么还会流鬼血?”
但,为时已晚。
在李想的风水师望气视野里,原本应该随着鬼律消散而平息的地下阴煞之气,此刻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疯狂地顺流直上。
它们汇聚成一个黑色的漩涡,源头正是地上的两半尸体。
“滋滋滋——”
一阵阵肉芽蠕动声响起。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黄慎独两半失去生机的身体,竟然开始诡异地蠕动起来。
地上的黑血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倒流回他的体内。
切口处的皮肉、筋膜、血管,碎裂的骨骼,都伸出了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是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编织。
他的两半身体以切口处为中心,开始缓慢复合。
这就像是时间倒流的戏法,又像是某种高明的木偶戏。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黄慎独再次拼装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直挺挺地站在了众人的面前。
若不是他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方的衣襟处,有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线清晰可见,所有人都会以为刚才那一刀,只是一场集体产生的幻觉。
“见鬼了。”
秦钟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僵尸诈尸都没这么快吧?”
他不仅是在震惊黄慎独这违背常理的死而复生,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从此刻的黄慎独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陌生而又熟悉气息。
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动了!”
有人惊恐地尖叫。
只见,重新站立起来的黄慎独动了。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刚刚学会操纵一具新躯壳的提线木偶。
紧接着,在他的眉心处,那条被切开的血线顶端,皮肉开始剧烈地鼓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体而出。
“噗嗤——”
一声轻响,皮肉裂开。
一颗竖立的眼球,从黄慎独的眉心处挤了出来。
这只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邃,瞳孔中闪烁着邪恶的红光。
“这眼睛……”
李想心头巨震,他认识这只眼睛。
之前通过入殓师的走马灯,在独眼鬼人的记忆片段里见过的,这是那位在黑水古镇背后操盘全局,高高在上的十大阎王之一黑天大老爷的眼睛。
现在,这颗属于阎王的眼球,竟然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黄慎独的眉心,恐怖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的情节,竟然活生生地在现实中发生了。
不仅如此。
随着这只眼睛的睁开,黄慎独身上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波动。
这是职业者极其熟悉的波动,解锁新职业时的天地共鸣。
“他在解锁新职业?!”方景年声音都变了调,“死而复生,还能顺带解锁职业?”
“嗷——!”
一声低沉的咆哮在黄慎独脚下的影子中响起。
黑影蠕动,本来死了的黄泉三头犬,竟然从影子里钻了出来,像只忠诚的猎犬,龇牙咧嘴地护在黄慎独身前,三双眼睛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时候,长着三只眼睛的黄慎独开口了。
“李想……”
他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三只眼睛同时转动,最后定格在李想身上。
此时,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软弱,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漠质感,仿佛换了一个人。
“我们好像不用下辈子再见了。”
现在的黄慎独站在这里,浑身鬼气缭绕,给不少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方景年、鬼开和刘渊是和二境鬼人战斗过的,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黄慎独比他们遇见的二境大鬼要强。
这个结果,令他们无法接受,露出惊骇的目光。
叶清瑶眉头紧锁,低声嘀咕道:“从未见过的新职业……借尸还魂?还是某种禁忌的融合?或者说是某位圣者祖师为了晋升仪式而落下的棋子?”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职业的诞生和扩路,背后往往都有着那些不可名状的圣者祖师影子。
他们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进行着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博弈。
“你是人是鬼?”马腾大喝一声,霸王枪一横,挡在身前。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各行各业的精英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而立。
在这个诡异的世道,死而复生往往意味着大恐怖。
所有人都亮出了兵器,眼神警惕而凶狠,只要黄慎独有任何异动,迎接他的必将是雷霆一击。
黄慎独面对着众人的包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非人非鬼,是人是鬼。”
他眉心的竖眼微微弯曲,似乎也在笑。
“如果你们非要给这种状态下一个定义,或者找一个合适的称呼……”
黄慎独顿了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三头犬的脑袋,这只凶恶的鬼物在他手下竟温顺得像只小猫。
“你们可以叫我养鬼人。”
“养鬼人?”
听到这个称呼,人群中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李想脑海中联想到了自己刀客职业的隐藏分支养刀人。
养刀人是以身养刀,人刀合一。
那这养鬼人,莫非是……以身养鬼,人鬼共生?
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专门和鬼打交道,以鬼制鬼的极端职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马腾还想继续追问。
黄慎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马腾:“时间来不及解释了。”
他抬起头,眉心的竖眼望向天空。
“这片空间支撑不了多久,我先结束这该死的杀人游戏,把我们弄出去。”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场杀人游戏中还有一条隐藏的鬼律没有触发。”
“我强行结束游戏后,若是出现了什么变故,或者引来了什么东西,你们可不能怪在我的头上。”
这番话,语气冷漠,逻辑缜密,完全不像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能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