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古镇的天穹,此刻已非人间之景。
黑天大老爷所化的漆黑月亮在杀人游戏开始后,不再是悬挂在高空的背景板,而是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重力感,缓缓向着大地压来。
随着黑月的下沉,原本厚重的云层并未被挤开,而是在接触到黑月边缘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崩解、湮灭。
天崩地裂,这四个字不再是形容词,而是正在发生的物理现象。
而且,这不是针对某一个强者的威压,是一场覆盖了整个黑水古镇的天灾。
“好大的手笔。”
鸿天宝身形如一条游龙,一拳轰碎了面前的四境鬼人,收回染血的拳头,脸上的弥勒佛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站在一处断裂的石碑上,仰头望向占据了半个天空的黑月,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瞳孔中倒映着末日般的景象。
“杀人游戏使得鬼蜮降临,这黑天老鬼是把阴间的地皮硬生生撕了一块下来,强行贴在了阳间的大地上,相当于阴间在阳间有了一块飞地。”
在这个范围内,阴阳两界的规则被强行置换。
阳间的压制力荡然无存,而鬼族则如同回到了母河,实力将得到恐怖的增幅。
黑水古镇,怕是彻底没有安全的地界了。
“在这种环境下,黑天老鬼这具化身的实力会严重超标,不再受阳间的压制,这老东西此刻怕是有绝代大宗师的战力了。”
鸿天宝脚下的步子却未乱,身形如球般弹射而出,将几只试图偷袭的鬼魅撞得粉碎。
他并不太担心被困在杀人游戏内的李想和秦钟。
叶清瑶在那里。
这个女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天赋才情却是最上等的一批,区区杀人游戏还困不住他家的这条潜龙。
真正让他担忧的,是头顶这片天。
就在这一刻,下坠的黑月表面泛起了一层涟漪。
一只巨大的眼睛再次自黑月中央睁开,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漩涡。
紧接着,一个盆状物从眼眸中飞出。
初时不过巴掌大小,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化作山岳般巨大,悬浮在战场上空,遮蔽了仅存的光芒。
盆中装着半盆清水,水面平静无波,盆壁上缭绕着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游动的鬼族文字,带着一股古老、苍凉,透露着诡异扭曲的气息镇压了全场。
“这是……”
正在与鬼族厮杀的津门宗师,人称拳虎的郭病夫,只觉体内气血一滞,动作慢了半拍,险些被一只鬼爪掏了心窝。
他一拳逼退敌人,抬头看去,脸色变得有些惨白。
“青天大老爷的古今盆?!”郭病夫惊呼。
“传闻果然是真的,黑天老鬼与道朝的青天大老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大新朝的民间传说中,青天大老爷是公正与律法的化身。
他有一宝,名为古今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只要在这盆中装满水,往里一照,便能洞察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判明一切罪孽与功德。
这是人族的圣宝,是律法的象征。
可如今,这件圣宝大变样,盆壁上原本雕刻的祥云瑞兽,此刻全都变成了狰狞的恶鬼骷髅。
它堕落成了鬼族的凶兵。
“照见本我,魂归来兮。”
一道宏大的声音从黑月中传出。
古今盆微微倾斜,盆中的黑水并未洒出,而是射出一道道幽暗的光柱,在战场上扫过。
只要是被光柱照中的人影,无论境界高低,瞬间便僵立在原地。
阴阳二老此刻正联手施展阴阳剪,绞杀着鬼群。
“小心!”
葛昏晓猛地一推身旁的钟神秀,自己借力后退。
然而,钟神秀终究是慢了半拍。
一道幽光扫过,将她的身影映入盆中。
“秀妹!”葛昏晓目眦欲裂。
只见钟神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眼神中却一片空洞,再无半点神采。
而在天空中的古今盆水面上,赫然浮现出了钟神秀的面孔,正在水底痛苦地挣扎、哀嚎。
魂魄被古今盆夺走了。
葛昏晓接住老伴冰冷的身体,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虽然还有气,但三魂七魄已经失去了二魂六魄,只剩下一缕残魂吊着命。
“黑天老鬼——!”
葛昏晓发出一声怒吼,周身黑白二气暴走,在古今盆的威压下显得如此无力。
巅峰宗师,联手可战大宗师的存在,在这件异化圣宝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下,这就是上四境和下五境的差距。
战场的另一端,陆长生一掌拍碎了一只拦路的鬼人,看向远处津门来的军修大宗师,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岳兄,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藏拙吗?!”
陆长生传音道:“再藏下去,这盆里的水就要把我们都淹了,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被称为岳兄的津门军修大宗师,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一直如定海神针般立在防线最中央。
哪怕面对古今盆的威压,他的脊梁也未曾弯曲分毫。
听到陆长生的喊话,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深深看了一眼天空中的黑月。
“姓岳的,别磨叽了。”
临江妖城的城主清无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显现出了妖人真身。
他头顶生着一对峥嵘的龙角,身躯魁梧如铁塔,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黑色鳞甲,身后拖着一条滑稽的猪尾巴。
这正是龙猪皇族的特征。
妖朝建立后,向上乱攀亲戚,硬说祖上是佛教的净坛使者和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所生的一脉,后来流落人间,几经转折才再次崛起。
大部分人都把这当成野史笑话。
清无命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九齿钉耙,一个极其违和又充满力量感的跳蹲,直接将一只扑上来的鬼人砸成了肉泥。
他啐了一口,骂道:“我们妖城可是被你们逼着来卖命的,不是来送死的,你手里要是真有那东西,就赶紧拿出来,别等着给我们收尸。”
在黑天大老爷这种真正的大恐怖面前,所谓的龙猪血脉荣耀根本不值一提。
此时的清无命是真的急了。
他是大宗师不假,皮糙肉厚也不假,但古今盆带来的压迫感太危险了。
那种仿佛灵魂随时会被吸走的战栗感,让他这头老猪妖浑身的鳞片都炸了起来。
岳姓大宗师叹了口气,“罢了。”
他将长枪插入地面,双手结印,一股铁血、肃杀,带着无尽悲壮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请,老祖宗。”
岳大宗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洒在半空。
一卷经历了无数战火洗礼的竹简,凭空出现在他头顶。
竹简缓缓展开,并没有璀璨的金光,只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气战意。
每一个竹简上刻着的字,都是一位披坚持锐的战士,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杀,杀杀——!”
如同有千军万马从竹简中冲出,化作无尽的秩序纹理,如同逆流而上的瀑布,狠狠冲向了天空中的古今盆。
“武穆……遗书。”
一位识货的老宗师声音都在发颤,眼中满是热泪。
圣族岳家,从道朝传承至今的军神武圣世家。
其先祖岳武,一生征战,护国安民,留下的《武穆遗书》九卷是军修一脉的圣宝。
如今岳大宗师祭出的,正是其中主杀伐兵字卷,一股还我河山的铁血军威是鬼魅邪祟最大的克星。
“轰隆——!!!”
两件圣宝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
黑色的鬼气与血色的军气相互湮灭、吞噬。
整个黑水古镇都在这股冲击波下剧烈摇晃,大地龟裂,房屋倒塌。
造成的余波是灾难性的。
“噗!”
“啊!”
地面上,无论是人类职业者还是鬼族,在这一刻都如同麦子般倒下一大片。
实力稍弱的,直接被震得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即便是第四境的高手,也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关键时刻,岳大宗师和黑天大老爷似乎都有所顾忌。
岳大宗师分出一缕兵字卷的军气,护住了下方的人族防线。
而黑天大老爷则是收拢了部分鬼气,笼罩住了鬼族大军。
纵然如此,刚才那一下碰撞,依然让战场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武穆遗书……”
黑月中,传出了黑天大老爷略带诧异的声音。
“原来你是岳武的后人。”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也带着一丝嘲弄。
“可惜啊,当年岳武离飞升只差一步,可惜他太愚忠,没有渡过飞升劫最后的人劫,最终落得个身死道消,连尸骨都未能保全。”
黑天大老爷的话语如同魔音贯耳,直刺人心。
“今日,你这不肖子孙,也要步他的后尘吗?”
随着话音落下,黑月再次震动。
这一次,没有再用古今盆。
一缕缕浓稠如墨的月华从黑月中垂落,在半空中交织、凝固,化作了三口狰狞恐怖的铡刀。
刀刃漆黑,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这三口铡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锁定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油然而生。
第一口,刀头呈狗头状,散发着污秽与卑贱的气息,专斩肉身。
第二口,刀头呈虎头状,散发着凶煞与威严的气息,专斩气运。
第三口,刀头呈龙头状,散发着高贵与审判的气息,专斩神魂。
“青天三铡?”有宗师人物脸色大变,“不,现在应该叫黑天三铡了。”
这是青天大老爷生前执掌刑罚的神通,上斩昏君,下斩佞臣,神鬼皆惧。
如今被黑天异化,变成了斩绝生机的凶兵。
“去。”
黑天大老爷轻吐一字。
三口铡刀迎风便涨,化作百丈大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分别锁定了下方的岳大宗师、陆长生和清无命。
“天曰昭昭,天曰昭昭。”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岳大宗师并未退缩。
他仰天长啸,喊出了那句千古绝唱。
随着他的呼喊,头顶的《武穆遗书》剧烈震颤,一个个血色的文字从竹简上飞出,在天空中排列组合。
冤,冤冤——!
天空被这股滔天的冤气刺破,流出了血泪。
这是岳武最后的遗篇,以血脉共鸣,惊动天地意志。
在这股悲愤的意念加持下,岳大宗师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竟隐隐有了抗衡黑天的资本。
“来吧!”
岳大宗师手持长枪,主动迎向了专门斩神的龙头铡。
他要以一人之力,挡下最强的一击。
“岳兄,我来助你。”
陆长生见状,也不再保留。
他一声长啸,体内武罡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条背生双翼的巨大黑蛇。
黑蛇嘶鸣,双翼震动,卷起漫天罡风,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口虎头铡。
“妈的,拼了。”
清无命也是咬碎了钢牙。
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耍滑头,大家都要玩完。
“这要是死了,老子做鬼都不放过北洋那帮孙子。”
他怒吼一声,身后浮现出一尊手持巨大钉耙的法相,砸向了最后那口狗头铡。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裂。
黑天三铡,破了。
天空中的三口漆黑铡刀在崩碎的瞬间,化作漫天黑雨洒落,每一滴雨水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地上便是一个深坑。
岳大宗师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潮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头顶的《武穆遗书》光芒虽黯,却依旧悬浮,死死护住了他的心脉。
陆长生身后的腾蛇光芒涣散,双翼折断,显然受创不轻。
最惨的是清无命,他的妖身被狗头铡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块皮肉,黑色的鳞片崩飞,鲜血如注。
“痛煞我也。”
清无命疼得龇牙咧嘴,猪叫声震天响,手里那把九齿钉耙却握得更紧了。
三位大宗师联手,硬抗住了这绝杀一击。
天空中,黑天大老爷的身影在黑月中若隐若现。
对于三铡被破,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