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南。
天工坊。
天工坊乃青州第一炼器大宗“器元宗”的核心产业。
既是修士趋之若鹜的神兵交易处,亦是无数法宝秘器淬炼诞生之地。
震耳叮当打铁声,如惊雷贯耳,伴着火炉噼啪爆裂之响,似连周遭空气,都在这燥热律动中微微扭曲。
坊内一间悬着“良品轩”牌匾的待客厅中。
当初曾被楚凡讹过的炼器师何未归,双手捧着一面残破大盾,眉头紧锁,那张饱经烟火熏燎的面庞上,尽是为难之色。
他不时抬手拭去额间汗珠,不知是地火熏蒸所致,还是心焦难耐而成。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楚凡和赵天行几人。
何未归手中大盾沉重异常,乃是当初楚凡斩杀鬼骨老人分身所获战利品。
此物虽已残破,却是货真价实的下品古宝。
何未归平日虽被人尊一声“炼器大师”,然他自家知自家事……他炼制中品玄兵级刀剑尚可,若要动这等有灵性的古宝,却是万万不够资格。
更何况,楚凡所求甚高……
他要的并非修复,而是将数面古宝残盾,与玄元秘境中斩杀的“腐骨甲虫”甲壳相融,重铸新器。
“楚大人,非是在下推诿……”
何未归抹了把油腻面颊,尴尬道:“古宝级法宝秘器,如今这天工坊内,唯有坐镇内坊地火池的邹恒太师叔,才有此能耐……”
楚凡微微点了点头道:“既有能人可办,便劳烦何大师为我引荐一番。”
“这……”何未归身子一颤,面色更苦:“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太师叔性情乖张,孤僻至极。除非有举世罕见的绝品材料,否则便是青州一些世家主亲至,吃闭门羹亦是常事。”
“除非是王家和李家的人到来……”
“凭我前去引荐,怕是连门都叩不开。”
“哼!”
楚凡身后的青蛇小白,柳眉倒竖,狭长眼眸中寒光一闪,不耐道:“我家楚凡,如今乃是镇魔司堂堂镇魔都尉!”
“你器元宗这所谓的炼器大师,架子竟比天还大?连镇魔都尉都不放在眼里么?”
“啊?!”
何未归闻言大惊,下意识望向楚凡腰间。
那里,一块墨色令牌静静悬着,肃杀之气隐隐外泄。
“嘶!”
忆及此前与楚凡打交道的经历,何未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惊涛骇浪翻涌。
这楚大人来青州城才几个月?
数月前尚是一介新晋镇魔卫,如今竟已成了镇魔都尉!
这般晋升速度,当真是闻所未闻!
他才刚满十八不久吧?
竟已成为镇魔都尉?
从未听闻有如此年轻的镇魔都尉!
“恭喜恭喜,恭喜楚大人高升!”
何未归忙赔笑作揖,腰身弯得更低,语气却仍带几分犹豫:“只是……太师叔那脾性,恰如茅厕顽石,又臭又硬。单凭都尉大人身份,怕是……不若请镇魔使冷大人出面引荐一二?”
青蛇与身旁魔云子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语。
以楚凡的面子,确实请得动冷大人。
可炼器都要让冷大人出面,实在是……
“既然镇魔都尉面子不够……”
楚凡手腕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一块非金非玉、通体紫金流转的令牌,递上道:“不知这块令牌,你那太师叔肯否赏脸一观?”
“这是……”
何未归下意识双手接过,只觉掌心一沉,仿佛托着一座巍峨山岳,威压逼人。
他凑近细看,瞳孔骤缩如针尖!
令牌之上,雕刻一尊俯瞰苍生的麒麟兽首,那浩瀚莫测、唯我独尊的皇道气息,瞬间冲击其神魂。
“!!!”
何未归双手剧烈颤抖,如同捧着一块烫手烙铁,险些失手摔落于地!
“镇……镇……镇南王令?!!”
其声发飘,尖锐变调,眼中尽是遏制不住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楚凡此龄便成镇魔都尉,已足惊世骇俗……
何未归万万未曾料到,他竟持有镇南王令牌!
此令牌,便代表着镇守青州、权倾朝野、咳嗽一声便能令青州大地抖三抖的绝顶人物——镇南王亲临!
见令如见王!
传闻整个青州,能得此令者凤毛麟角,皆是对青州有泼天之功的强者。
他一个小小炼器师,毕生只在传闻中听闻,何曾想过能亲手捧持?
感受着令牌中那令神魂战栗的气息,何未归双腿发软,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楚……楚大人,您这……您真是折煞我了!您放心!万无一失!”
“有此令牌在手,别说请太师叔炼器,便是让他为您拉风箱,他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我这便带您进去!即刻!马上!”
何未归狠狠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恭恭敬敬将令牌双手奉还楚凡,转身引路,背影都透着几分哆嗦。
……
青蛇、白蛇等人怔怔望着楚凡收令的动作。
魔云子亦是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除赵天行、李清雪等亲历者外,余人皆不知他自葬仙谷出来后,竟得镇南王如此看重。
“那……那是真的?”
白蛇好奇心起,伸手便要去抓楚凡刚要收入怀中的令牌:“让我瞧瞧!就瞧一眼!”
“一边去!”楚凡五指张开,如抓面团般扣在白蛇精致小脸上,无情将她推开。
“恁的小气!”白蛇气鼓鼓揉着脸,忿忿嘟囔:“瞧一眼又不会少块肉,更不会抢你的!”
“啪!”
青蛇抬手照着自家妹妹后脑勺便是一掌,没好气道:“没大没小!镇南王令牌,也是你能随意触碰的?”
……
穿过层层回廊,越往内走,空气越发灼热。
巨大的甲字号炼器房内,并非寻常狭小作坊,而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岩石大厅。
四周引动地肺之火,立着数个巨大赤红熔炉,炉火正旺,将整座大厅映照得一片火红。
大厅中央,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青灰长袍的老者,正指着一张图纸侃侃而谈。
此人便是器元宗炼器大师,邹恒。
邹恒身旁,立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正是王一伊的胞弟,王单单。
其周遭,还围着一群各大世家的子弟。
此时的王单单,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自王家与李家联手,协同镇魔司、镇南王府雷霆一击覆灭张家后,青州城内,王、李两家声势已达巅峰。
谁都看得明白,这青州重新洗牌之后,两家背靠镇南王府这棵大树,已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便是向来性情乖张、不将寻常世家放在眼里的邹恒大师,如今对王单单亦是客客气气,有商有量。
王单单负手而立,微微仰着下巴,眼中透着一抹高傲。
忆及张家覆灭前,他随父亲登门拜访邹恒,连杯热茶都喝不上,哪似今日这般威风?
……
“站住!”
一声厉喝,打破了炼器房外的宁静。
炼器房厚重的精铁大门前,两名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一左一右横步而出,挡住了何未归与楚凡等人的去路。
其中一名高个青年,瞥了眼何未归身上代表低阶执事的袍服,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然道:“瞎了你的狗眼?未瞧见王少正在内与邹大师商议炼制上品玄兵的要事么?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打扰,滚!”
“你!”
何未归好歹也是天工坊的老人,万没料到在自家地盘上,竟被几个外来世家小辈呵斥滚蛋,一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气得胡须乱颤!
“好大气派。”
楚凡神色淡漠,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来:“什么王少王八少?我不认得。只知好狗不挡道。”
“放肆!你是何人,竟敢辱骂王少?!”二人勃然大怒,便要拔剑。
“啪!啪!”
两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骤然响起,快得让人无从看清动作。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两名世家子弟,如断线风筝般横飞而出,“砰砰”两声重重撞在远处墙壁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当场昏死过去。
楚凡看也未看二人一眼,抬手一推。
轰隆……
精铁大门被他单手推开,发出一声沉闷轰鸣。
炼器房内,正谈得兴起的邹恒被打断,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心中极是不快。
待他转头,见一个陌生黑衣青年带着一群人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何未归,顿时勃然大怒!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何未归,怒骂道:“何未归,你这混账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夫的炼器房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能随意带陌生人闯进来的?简直岂有此理!”
而此时,立在邹恒身旁的王单单,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原本高傲的神色瞬间剧变。
那是……楚凡?!
他刚想挤出笑容打招呼……
“放肆!”
一名立在王单单身边的蓝衣青年见邹恒动怒,顿时觉出表现的机会,脸色一沉,一步跨出。
他指着楚凡厉声道:“还不快给邹大师与王少赔罪!然后滚出去!邹大师的炼器重地,岂容尔等说进就进?”
“将他们轰出去!”
全场死寂。
无一人动弹。
除了这蓝衣青年,其余认出楚凡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如被掐住脖颈的鸭子,一动不动。
玄元秘境大赛他们皆有前往,无论是否参与,怎会不认得楚凡?
那玄元秘境大赛上,楚凡打穿神通境擂台,再横扫通窍境,最后更以不可思议之姿踏入明心境擂台,与青州顶尖天骄硬撼!
更别提传闻中,他在葬仙谷那等十死无生的绝地,还带着郡主等人全身而退。
这等狠人,亦是能随意招惹的?
那蓝衣青年见身后众人无动静,也未多想,只当是众人都被这闯入者的无礼惊呆了。
他冷笑一声,只觉热血上涌,为在王少面前露脸,催动全身元炁,手掌凝聚一层森寒冰霜,带着凌厉掌风,直取楚凡胸口!
“既不肯滚,便躺着出去!”
面对这明心境二重天的全力一击,楚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随手一挥,宛若驱赶一只嗡嗡乱响的蚊虫。
“啪!”
一声爆响!
那一掌瞧似轻描淡写,却后发先至。
蓝衣青年的护体灵气,竟如纸糊般瞬间碎裂,整个人倒飞而出的速度,较来时快了十倍不止,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不偏不倚晕死在角落一堆废弃矿渣之中。
“……”
炼器房内,针落可闻。
一众世家子弟嘴角抽搐。
明心境二重天的修为,在青州地面上,好歹也算一号高手了吧?
竟连楚凡随手一巴掌都接不住?
此刻回想起来,这楚凡当真是阴险——当初在擂台上,他竟与神通境、通窍境修士打得有来有回!
谁知今日再见,明心境二重天的修士,竟连他一掌都受不住!
“混账!真是反了天了!”
邹恒气得老脸通红,胡须都要翘到天上去。
多少年了?
自他成为器元宗首席大师以来,谁敢在他的地盘如此撒野?
当着他的面打人,这打的哪里是人,分明是打他邹恒的脸面!
“来人!速唤护法长老!今日若不……”
邹恒咆哮着,正欲召唤天工坊护卫拿下这狂徒,一道身影却如泥鳅般滑到他跟前。
何未归满头冷汗,一把拽住邹恒的袖子,压着嗓子,以极快且颤抖的语速在他耳边急道:“太师叔!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位乃是新任镇魔都尉楚凡!”
“最要紧的是……他身上有镇南王大人亲赐的令牌!”
“什……什么?!”
邹恒原本暴怒的吼声戛然而止,宛若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掐断了喉咙。
不止邹恒震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旁侧原本等着看好戏的王单单,以及那群竖着耳朵旁听的世家子弟,此刻尽皆石化当场。
镇南王令牌?!
这如何可能?
王单单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要知即便是他王家那位被誉为天骄的姐姐王一伊,或是李家麒麟儿李擎苍,也不过是有幸得镇南王几句口头夸赞,便足以让家族吹嘘许久。
楚凡何德何能?
竟能获赐这般令牌?
这可不是寻常赏赐……
那是权力的象征,是生杀予夺的特权!
楚凡在葬仙谷中,究竟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得镇南王令牌?!
整座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至极。
王单单虽狂傲,却非愚钝之人。
他眼珠一转,脸上僵硬的神色瞬间消融,硬生生挤出一副热络笑容,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一般。
“哎呀,我便说瞧这位兄台气度不凡,原来是楚兄弟!”
王单单几步上前,对着周遭挥了挥手道:“误会!皆是一场误会!那不长眼的东西不识楚兄真容,该打!楚兄打得好!”
“楚兄今日大驾光临天工坊,不知是想直接选购现成的法宝秘器,还是有特殊定制需求?若有差遣,王某愿效犬马之劳。”
其余世家子弟见王少尚且如此变脸,哪里还敢怠慢。
纷纷如避瘟神般向两侧退开,瞬间为楚凡让出一条宽敞大道。
楚凡并未理会王单单的客套,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位神色呆滞的老者身上。
“镇魔司楚凡,久仰邹恒大师威名。”
楚凡双手抱拳,微微一礼,既不失礼数,又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晚辈今日前来,是求邹前辈炼制法宝。”
“我手中有一些残破古宝与特殊材料,想请前辈出手,助我重新熔炼一番。不知邹大师……”
他话音未落,邹恒已然回过神来。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性情乖张的炼器大师,此刻脸上的怒气宛若春雪消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如沐春风的慈祥笑容。
笑话……
手持镇南王令,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再加之这年轻人这般恐怖的实力与天赋,日后必是青州乃至整个皇朝的风云人物!
他虽傲,却也得分人!
而对方这般身份,对他却如此客气,也让他大感受用,舒坦至极!
“好说!好说!”
邹恒连忙跨步上前,说道:“老夫这点微末道行,能入楚大人法眼,乃是老夫的荣幸!”
“楚大人太过客气,快将东西取出,让老夫好生瞧瞧!!”
楚凡闻言,微微颔首。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轻轻一拂。
顿时,一阵轻微的元炁波动扩散开来。
“哐啷!哐啷!”
一连串重物落地的闷响在空旷的炼器房内炸开,激起一片灰尘。
一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大盾散乱堆在地上。
每一面皆残缺不全,布满裂痕或凹陷。
在场众人中,眼光毒辣的修士一眼便看出,其中至少有四面大盾,皆透着一股古朴厚重的灵机波动,已然达到古宝级别!
“这些盾牌,多数都是古宝。”
楚凡说道:“只是这些物事,皆取自被我斩杀的敌人,多半已被我砸坏。”
“我想请大师将这些盾牌拆解,与大妖腐骨甲虫的甲壳相融,再以天妖贯日金雕的血画符阵,重新炼制古宝,瞧瞧能否炼出上品古宝。”
“大妖腐骨甲虫?天妖贯日金雕?!”何未归与围在圈外的世家子弟们闻言,心脏猛地一跳。
邹恒却顾不上惊叹,目光死死锁定地上的盾牌,眼中满是炼器师见到好材料时的狂热。
“楚大人要我将这些盾牌拆解?搭配腐骨甲虫硬壳,和天妖贯日金雕的血,重新炼制古宝级别的盾牌?”
邹恒咽了口唾沫:“您说的是腐骨甲虫和贯日金雕?”
“不错。”楚凡点头。
“嘶!”邹恒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光芒瞬间暴涨:“那可都是炼制法宝的绝佳材料!腐骨甲虫的甲壳坚硬无比,自带腐蚀剧毒,能令对手攻击失势!老夫已有整整十七年,未曾见过完整的腐骨甲虫甲壳了!”
“而天妖级别的贯日金雕的血……老夫也只在传说中听过,却未见过。”
“我先看看这些盾牌……”说罢,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起地上的盾牌。
这一看之下,邹恒原本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老脸,瞬间变得无比古怪,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纵使他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心脏狂跳。
这些盾牌的损坏方式……太过骇人听闻了!
无利刃切割之痕,无法宝轰击的能量残留。
绝大多数的破损,皆是被硬生生砸出来的!
凹陷的拳印清晰印在古宝材质之上,有的地方甚至被直接砸得龟裂、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