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意外。
此时秦放、赵青妍走了过来。
秦放走到楚凡身旁,压低声音急声道:“那次你被郡主劈了一剑后,冷大人亲自知会镇南王府。”
“是以郡主知晓,当初那一剑,险些真的劈死一个无辜镇魔卫。”
他尚有一句话未曾道出……
镇南王知晓此事后,已然训斥过昭华郡主一顿!
否则,以昭华郡主的脾性,怎会这般轻易道歉?
……
原来如此。
楚凡心念电转,瞬间明了其中关节。
这既是冷大人在为他撑腰出气,亦是为了杜绝日后可能生出的无端祸端。
他眼神微微闪烁,正欲开口回应。
昭华郡主清澈目光在他身上缓缓一扫,语气郑重,不带半分轻慢,道:“上次灵幽谷一剑……你未曾受伤吧?”
听到这话的刹那,楚凡腰背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佝偻下去,身形摇摇欲坠。
“咳咳咳!”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骤然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楚凡一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先是涨得通红如血,转瞬又变得煞白如纸。
那模样,仿佛要将心肝脾肺肾连同苦胆水,一并从喉咙里咳将出来。
活脱脱像个油尽灯枯的风烛残年老者,随时可能一口气接不上,便这般驾鹤西去!
“……”
秦放与赵青妍齐齐瞪大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楚凡,脸上满是见鬼般的惊骇神色。
他俩才是真正在先前恶战中受了重伤之人!
楚凡明明生龙活虎,拆起鬼骨老人的魔傀来如碎朽木,还当众表演了一出惊世骇俗、让众人瞠目结舌的“蜘蛛爬行”逃生术。
他浑身上下哪有半分伤重体弱的模样?
“呼……呼……”
楚凡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无光,似是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郡主……不必挂怀。”
“咳咳……只是那日挨了郡主一剑,旧伤突然复发罢了。”
“我方才……是否行止怪异?譬如……譬如像蜘蛛一般爬行?”
他脸上满是迷茫与痛苦,眉头紧蹙:“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
“自上次挨了郡主那惊天动地、势不可挡的一剑后,脑子便时常混沌不清。”
“动辄气血逆行,经脉如被钢针穿刺般剧痛,偶尔还会做出些疯疯癫癫的举动。”
“不过无妨!”
他话锋一转,强自露出一丝坚毅:“为了镇魔司斩妖除魔的使命,些许风霜何足道!”
说罢,他还硬撑着挺了挺胸膛,似要证明自己的顽强。
可刚一用力,便又是一阵“咳咳咳”的剧烈咳嗽,险些栽倒在地。
“……”赵青妍与秦放对视一眼,无奈地望向天际。
这演技,也太过拙劣了些!
来时路上,他跑得比拉车的骏马还快,气息平稳,哪有半点伤病之态?
真当这般粗浅的伪装,能忽悠得了素来冰雪聪明、心思剔透的昭华郡主?
却不料,昭华郡主听了楚凡这番话,原本紧绷的俏脸竟柔和了些许,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也悄然散去了几分。
她静静地望着楚凡,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全然认可了他的说法。
随即,她又问道:“你想要何补偿?但说无妨。”
“!!!”
赵青妍与秦放再度瞠目结舌,下巴险些惊得掉落在地。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昭华郡主性情清冷,聪慧过人,绝非如此轻易便能被忽悠之人!
何以今日……
转念一想,二人心中似又恍然。
或许,这才符合郡主的固有认知?
昭华郡主对自己的实力向来极为自信。
那日灵幽谷一剑,本是奔着斩杀魔头而去,虽未出尽全力,但那等威势,绝非一个小小的神通境修士能够轻易接下。
换作任何人,都会认为楚凡那日纵使侥幸不死,也必是身受重创,留下了终身难以痊愈的道伤。
如今楚凡坦然承认自己“伤重未愈”、“脑子时常不清”,反倒印证了她那一剑的恐怖威力,也让她那颗因失误差点杀错无辜而愧疚的心,有了安放的落点。
若是楚凡此刻蹦蹦跳跳,说自己毫发无伤。
那才是当众打她的脸,甚至可能让她怀疑自己的剑法是否有所退步!
想通这一层关节,赵青妍与秦放看向楚凡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这小子,先前连镇魔司冷大人都敢暗中讹诈,如今又胆大包天讹到了昭华郡主头上……
竟还被他讹成功了!
见火候已然差不多,楚凡不再过分沉浸于“痛苦”的角色之中。
他艰难地直起佝偻的腰身,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试探性地问道:“郡主大义,胸襟宽广。既郡主开口,在下也不敢过分矫情。”
“不知郡主或镇南王府之中,可有那种蕴藏着磅礴风灵之力的矿石,或是相关的法宝?”
他如今正急需这种物事修炼“九霄御风真经”。
虽说他刚从逍遥门柳青芜那里得到一块“风灵石”,但毕竟只有孤零零的一块,迟早会有坐吃山空的一日。
昭华郡主低头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道:“那种东西本就极为稀缺,镇南王府库房之中,目前并无存货。”
没有?
楚凡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眼珠飞快一转。
随即,他又换了个要求,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不知郡主能否赏赐我一百块灵玉?我也好去坊市之上,购置些疗伤续命的丹药。”
“噗——”
一旁的赵青妍与秦放,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货当真是不知死活,胆大包天!
竟敢当着昭华郡主的面,狮子大开口!
一百块灵玉是什么概念?
上次他斩杀了悬赏榜上有名的魔道子,镇魔司和六扇门的奖励,也才十块灵玉而已!
他竟敢向昭华郡主要一百块灵玉!
那可是灵玉啊……
百块黄金,也未必能换得来一块灵玉呢!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修士而言,一块灵玉便足够支撑他们修炼许久。
他倒好,一开口便是一百块!
这分明是把昭华郡主当成待宰的肥羊了啊!
果然,昭华郡主那光洁如玉的额头上,青筋凸起,语气瞬间冷了几分,道:“没有。”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楚凡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浓浓的悲苦神色,似在无声感叹自己的“命苦”,旧伤怕是难以痊愈了。
他又问道:“不知郡主手中,可有高品阶的淬体丹药?”
“我这身板若是能再强韧一些,日后遇上强敌,也能多抗两剑。”
问这话的时候,楚凡心中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离去的准备。
却见昭华郡主手指上那枚造型古朴、气息内敛的储物戒,骤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
一个精致无比、通体莹白的玉质小瓶,凭空出现在她白皙柔嫩的手掌之中。
“有。”
昭华郡主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寒意。
“我这里有一瓶六纹‘赤炎石髓丹’,乃是特意请药王谷的炼药大师出手炼制而成。”
“便赠与你吧,此丹淬炼体魄功效极强,当可助你增强体魄,抵御旧伤。”
话音落下,那小小的玉瓶便在一缕柔和的灵力托举之下。
缓缓飘向了楚凡。
“竟真有!而且还是六纹丹药?!”
楚凡心头狠狠一跳,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住玉瓶。
哪怕他对丹药一道的研究并不算深厚,也深知“六纹”二字意味着什么。
丹药分九纹,三纹以下为凡品,药效平平。
三纹以上便是精品,而六纹……已然是世间罕见的丹药!
纵使他先前杀了药王谷的大小姐,夺了她的须弥戒,后又抢了药王谷夜长安的须弥戒,也未曾在那两枚须弥戒中,找到几颗六纹级别的丹药!
可见这六纹丹药何等珍贵!
楚凡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玉瓶的瓶盖。
往里一瞧,只见瓶底之中,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流转着如同熔岩般的奇异纹路。
隐隐散发着一股灼人心脾的幽光,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气息。
“只有三颗吗?”
楚凡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三颗丹药,你也好意思说“一瓶”?
“……”
一旁的秦放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不着痕迹地伸出手,狠狠扯了一下楚凡的衣角,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小子知足吧!六纹丹药何等稀有?!”
“我在镇魔司效力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次实物!”
“这‘赤炎石髓丹’更是传说中的顶级锻体圣药,有价无市!”
“即便是只出现一颗,都能让整个青州城的拍卖场为之震动,引得无数武者抢破头!”
“郡主一次性给了你三颗,你还不知足?!”
一颗便能震动青州城?
竟这般值钱?
我在药王谷那些典籍中,怎的没见过?
楚凡手速极快地将瓶盖紧紧塞好,生怕丹药的气息泄露。
随后,他对着昭华郡主,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道:“多谢郡主赏赐!郡主大气!感激不尽!”
昭华郡主似乎并不在意他前后态度的转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这‘赤炎石髓丹’中的石髓,乃是取自万丈地脉深处,历经千年孕育而成,极为难得珍贵。”
“丹药之中还融入了地底深处的赤炎之力,药效极其刚猛霸道。”
“若非体魄已然强横到一定境界之人,贸然服用,触之即焚,必死无疑。”
“你虽有些修炼底子,但修为终究尚浅。”
“服用之时,须将一颗丹药研磨成粉,分成二十份。”
“每次取其中一份,化水服下,且每月最多只能服用两次,每次至少相隔十天以上。”
“最好再配合寒潭之水一同服用,用以压制丹药中的火毒。”
“切记,切记!万万不可贪功冒进,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将一颗丹药分成二十份?
一个月还只能服用两次?
身旁的赵青妍与秦放听得面露骇然之色。
这丹药的药效,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那岂不是说,这三颗丹药,足够楚凡用上好几年的时间?
然而,低着头连连称是的楚凡,心头早已是狂喜不已!
药效刚猛霸道?
他找的便是这种药效霸道的淬体丹药!
如今那些普通的淬体丹药,对他的“金刚不灭身”,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提升作用。
他正愁找不到足够狂暴、足够强横的能量,来冲击“金刚不灭身”的下一层境界呢!
“是,谨记郡主教诲,万万不敢造次。”
楚凡抬起头,脸上满是老实巴交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
郡主,你人还怪好咧……楚凡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见事情已然了结,昭华郡主不再多言。
她深深地看了楚凡最后一眼,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纵身一跃,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瞬间便跃至数十丈的高空之中。
“唳——”
一声清越嘹亮的鹤鸣,陡然响彻云霄。
只见厚重的云层之中,一只体型巨大的白鹤振翅破云而来。
其翼展足有数丈之宽,羽翼洁白无瑕,神骏非凡。
它稳稳地托住从空中落下的昭华郡主,双翅轻轻一振,便冲天而起,朝着青州城的方向飞去。
远远望去,蓝天白云之下,一人一鹤,衣袂飘飘。
当真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境景象,美不胜收。
而在那白鹤身后,似乎是因为高速飞行带动的气流。
还拖曳着一缕缕淡淡的白色烟雾,缭绕不散,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仙气。
地面上。
赵青妍仰着头,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眼中满是羡慕的小星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好美啊……当真是仙气渺渺,不染凡尘。”
“我若是以后也能拥有一只这样的白鹤坐骑,便心满意足了。”
此时,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玉瓶的楚凡。
闻言也抬起头,朝着空中瞥了一眼。
他目光如炬,锐利异常,盯着那白鹤的尾部仔细看了两眼,然后又一脸古怪地看向身旁满脸陶醉的赵青妍。
“那个……”
楚凡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那缕被赵青妍当成“仙气”的烟雾,一脸诚恳地说道:“那不是什么仙气……”
“那是白鹤在拉屎。”
“……”
此言一出,天地之间仿佛瞬间陷入了死寂。
赵青妍脸上的陶醉表情,瞬间凝固住了,心中那美好的幻想,如同精致的琉璃般,碎了一地。
秦放刚想开口附和两句“确实美不胜收”,此刻嘴巴张得老大,半天也合不拢,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色。
而远处的高空之中。
正站在白鹤背上,努力维持着高冷姿态御风而行的昭华郡主,身躯猛地一晃,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便毫无形象地从那百米高空之上,直接摔落下来!
她强自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来,隔着遥远的距离,那双清冷的眸子,狠狠瞪了楚凡一眼!
这家伙……长了一张嘴,难道就是为了气死人的吗?!
若非此刻距离已然太远,她真想立刻掉头回去,再好好补他一剑!
地面上,清晰感受到那股来自高空的凛冽杀气的楚凡,无辜地摊了摊手,一脸茫然。
“我有说错什么吗?”
他看着身旁神色呆滞的赵青妍,非常严肃且极具求知精神地辩解道:“这是真的啊。”
“你仔细想想,鸟类的直肠都比较短,边飞边排泄,是为了减轻自身重量,以便飞得更快更高。”
“这是常识啊,那确实是白鹤在拉屎啊。”
“……”
赵青妍站在风中凌乱。
这时,楚凡却突然转身,快步跑回了刚才的战场。
将被他先前打散掉的魔傀白骨,一根不落,全都一一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的须弥戒中。
秦放一愣,不解地问道:“楚凡,你捡这些白骨碎渣作甚?毫无用处啊。”
楚凡头也不回地说道:“拿回去给魔云子,让她用来升级自己的魔傀。”
秦放与赵青妍:“……”
秦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免得再生事端。”
……
青州城南,五百里外。
此处是荒山野岭,仿佛遭岁月遗弃,终年云遮雾绕,毒虫猛兽横行。
一处幽深山谷深处,被藤蔓枯枝层层遮掩。
内藏一黝黑潮湿的山洞。
洞壁渗着浑浊水珠,滴答滴答落在阴冷岩石上。
空洞回响,在洞内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作呕的腐臭味,是尸气与霉味混杂而成。
“呃——!”
昏暗山洞内,鬼骨老人盘膝坐于黑石之上,身躯陡颤,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睁眼,原本浑浊阴鸷的瞳孔布满血丝,目光中既有惊怒,亦透着难掩的虚弱。
“呼……”
他睁眼刹那,悬浮于他面前的巴掌大纸人,毫无预兆,“蓬”地一声燃烧起来。
火焰非寻常橘红,而是透着幽绿磷光,瞬间照亮老人阴沉如水的脸庞。
眨眼之间,栩栩如生的纸人化作一捧灰烬。
飘飘洒洒,落在地上。
此时,洞口禁制微动。
人影一闪,一名身材瘦削、长着三角眼的青年冲了进来。
他刚进洞,便瞥见幽绿火焰燃尽纸人的最后一幕,三角眼中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师父,怎会如此?!”
青年声音颤抖,快步上前,望着地上灰烬惊骇道:“这……这是替身纸傀?”
“您的神识分身……被毁掉了?”
在他印象中,师父鬼骨老人乃是阴魔宗顶尖强者。
即便在魔道之中,亦是赫赫有名。
一具拥有本体三成实力的分身,加精心炼制的魔傀,足以横扫寻常明心境修士,怎会出去片刻便折戟沉沙?
“难道是中了镇魔司的奸计?”
“有都尉级别的强者埋伏?”
“奸计……哼!”鬼骨老人轻哼一声。
他运转元炁,压下体内翻涌的反噬气血,脸色虽仍发白,眼神却越发阴冷:“确是中计。”
“但非镇魔司那群莽夫之计,而是消息有误!”
他咬牙切齿道:“张家那群废物!”
“信誓旦旦说盯着镇魔司动向,言镇魔使无动静。”
“说那些镇魔都尉也抽不开身……”
“可他们没料到,镇魔司竟请来了镇南王府昭华郡主。”
“还有王家的王一伊,李家那个剑疯子李擎苍!”
“什么?!”三角眼青年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青州三大天骄?”
“他们怎会插手这事?”
这三个名字,在青州年轻一代中如雷贯耳。
每一个背后都站着庞然大物,自身实力强横,皆可越阶而战。
难怪连师父的分身都会折损。
鬼骨老人冷哼,语气满是不甘:“若是老夫本尊亲至,手段尽出,倒也未必怕那三个小辈!”
“只恨分身手段单一,力量不够,才遭了殃。”
“平白损了一具珍贵纸傀分身,连那‘魔傀’也被拆成废渣!”
说到“魔傀”二字,鬼骨老人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耗费无数珍稀材料炼成,防御力同阶无敌。
竟被硬生生拆了!
三角眼青年望着师父阴沉欲滴的脸色,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那叫楚凡的镇魔卫,弟子暗中调查过。”
“虽有些名气,但说到底不过是无权无势的蝼蚁。”
“您若想杀他,交给弟子便是,何必亲自出手?”
青年顿了顿,壮着胆子续道:“为何您老会答应张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被镇魔司围剿的风险,去青州城外杀他?”
“杀这么个无名小卒,对我们无甚实质好处。”
“反倒引来了那几个天骄的注意,这风险……实在太大了!”
鬼骨老人微微侧头,阴恻恻的目光扫过徒弟。
那眼神看得青年头皮发麻。
沉默片刻,鬼骨老人才缓缓开口,道:“这种事情要你提醒?”
“你以为老夫是老糊涂了?”
他伸出一根干枯手指:“一来,当年张家老祖曾救我一命,这份因果必须了却。”
“此次帮他们除掉麻烦,虽未成功,也算是还了人情,从此两不相欠。”
“但这只是其次……”
鬼骨老人停顿一下,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难捉摸的光芒。
他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二来……那叫楚凡的小子,可不简单。”
“不简单?”青年一愣。
“哼,我此次前去,真正目的并非单纯杀他。”
“是想趁机将他活捉回来。”
鬼骨老人遗憾摇头:“只可惜,昭华郡主那几个小辈躲在一旁,坏了老夫的大事!”
“您……您想抓活的?”三角眼青年越发困惑:“那小子的事,我在坊间也听闻些。”
“说他在青阳古城借着镇魔使月满空分身的威势。”
“才侥幸破坏了拜月教的阴谋。”
“虽说有点急智,但也不过如此吧?”
“值得师父您如此大费周章?”
“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的境界能看透的……”鬼骨老人似失了解释的耐心,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守好洞口,我要疗伤。”
“是……是!”三角眼青年不敢多言。
连忙躬身行礼,恭恭敬敬退了出去,重新将遮掩洞口的藤蔓法阵布置妥当。
随着徒弟离去,山洞内再度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洞壁上挂着的鬼火灯,在阴风中摇曳不定。
鬼骨老人缓缓抬头。
苍老脸上,原本的虚弱与惊怒渐散。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那双眼中爆射的精光,在昏暗洞穴中格外刺眼。
“不简单……嘿嘿,可真是不简单啊……”
他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眼神,宛若饿了一冬的孤狼,在雪地里嗅到了肥美的落单羔羊!
“乱石林时,那楚凡明明不过是开灵境的气息……”
“可结果呢?”
“这样一个蝼蚁,不仅收服了神通境五重天的魔云子。”
“还杀了通窍境二重天的魔道子!”
“而这次……”
鬼骨老人回想起分身被毁前的场景。
呼吸不禁变得急促:“此次亲眼所见,他已是神通境三重天!”
“而且根基扎实无比,元炁雄浑得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他竟三两下就拆了我那堪比明心境的‘魔傀’。”
“连魔傀体内的凶魂都被碾灭了!”
“从乱石林到现在,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时间,从初入开灵境,直达神通三重。”
“手段更是诡异恐怖……”
“这等修炼速度,这等越阶而战的战力。”
“绝非天赋二字可以解释!”
“这小子身上,定有绝世异宝!”
“甚至可能是上古大能的传承!”
“哼……张家那群蠢货。”
“真以为老夫是为了报恩才去冒险?”
“利用,都是互相利用罢了……”
鬼骨老人伸出猩红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好小子,直到现在,都没让镇魔司的高手,帮他抹除掉我留在他体内的‘血咒’……”
“这是在以身为饵,将老夫当作磨刀石和猎杀目标了!他这自信,定是从那异宝得来!”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呼——!
话音落下,洞穴中陡然卷起一阵阴风。
滚滚黑烟从地面升腾而起,瞬间吞没了鬼骨老人的身影。
待黑烟散去,黑石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唯余那摇曳的鬼火,在昏暗洞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