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朗声大笑,一把将那柄漆黑长剑握在手中。
诡异的是,得了神兵的林霄,眼中虽有喜色,却并无如获至宝的癫狂之态。
而落败的夏秋与夜见,也只是撇了撇嘴,嘟囔两句“今日手气欠佳”,便各自坐回原位,全无错失重宝的懊恼之色。
这一幕,直把几位家主与宗主看得一头雾水。
众人面面相觑,满脑子皆是疑惑。
难道如今的少年子弟,眼界已然高到这般地步,连中品神兵都不放在心上了?
这群长辈哪里知晓,这几个少年心中,确实没把这中品神兵放在眼里……
他们从烬灭之墟带回的上古魔神头骨,用不了多久,便可炼制成传说中超越天神兵的无上神器!
而且,还不是一两件!
乃是整整一批!
与那等无上神器相比……
中品神兵,又算得了什么?
大堂之内,众人还沉浸在三柄中品神兵带来的震撼之中,几位青州远道而来的长辈,气息尚未调匀,楚凡却已缓缓抬起手。
他指间的须弥戒,倏然泛起一抹幽淡光华。
嗡的一声低鸣,虚空陡然一颤。
大堂内的空气仿若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无匹的灵机波动!
这波动并非单一属性,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外加阴寒诡秘的幽暗之力,交织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混沌洪流,瞬时席卷整座大堂!
八团耀眼夺目的宝光,便如八轮色彩各异的骄阳,毫无征兆,齐齐悬在大堂正中。
“这……这是……”剑心岛岛主呆呆望着半空宝光,失声惊呼:“竟……竟全是上品古宝?!”
众人没有看错,赫然是整整八件上品古宝!
其中三件,原是拜月教狂徒封锁青峦山脉、布设大阵所用的阵眼至宝;
余下五件,皆是楚凡斩杀拜月教三名第八境星辉使后,从其身上所得的战利品。
最左首处,悬着一面古朴厚重的玄铁塔盾。
盾面遍布刀砍斧凿的斑驳旧痕,显是历经无数恶战,饱经风霜。
其上暗黄色灵光流转不定,隐隐凝作山岳虚影,只这般静静悬浮,便压得大堂地面青石砖咔咔作响,竟似不堪重负,便要龟裂开来。
塔盾之侧,悬着一方成人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印。
石印通体漆黑如墨,印底篆刻着繁复诡秘的上古符文。
石印周遭虚空隐隐扭曲,连周遭光线都似被其吞噬,一股镇压神魂的恐怖威压,自印上绵绵不绝散出。
石印之旁,是一面青铜古镜,镜背雕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图腾,镜面却非光可鉴人,反倒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幽绿幻芒隐隐闪烁。
旁人只消多看一眼,便觉心神摇曳,连三魂七魄都要被这古镜生生剥离,扯入其中。
再往右去,是一杆煞气逼人的长枪,枪身暗红,竟似以远古凶兽脊骨打磨而成!
枪尖寒芒吞吐不定,那股锋锐无匹的破甲之气,竟在大堂楠木承重柱上,凭空割出数道深壑!
长枪之下,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正游弋不定。
说它悬浮,却又不尽然,这飞刀几近透明,在虚实之间不住穿梭跳跃,便以神识探查,也难锁定其踪迹。
便如一条蛰伏暗影中的毒蛇,随时能暴起伤人,直取敌喉!
飞刀下方,静静立着一副漆黑战甲,护心镜处嵌着一颗猩红晶核,甲身遍布细密鳞甲与森然倒刺。
甲胄缝隙之间,一缕缕凶煞魔气吞吐不定,竟似这战甲本身,便是一头活着的远古凶兽!
最后,是两柄形制截然不同的长刀。
一柄刀背宽厚,刀刃呈暗紫色,刀身之上雷火缠绕,咆哮不休,霸道之气扑面而来。
似只消一刀劈出,便能抽干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机。
另一柄则狭长如柳叶,通体莹白如雪,散发着彻骨冰寒,隐隐有鬼泣般的刀鸣传出。
八件上品古宝,各有八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却俱有毁天灭地之威,将这座三进宅院的大堂,填得密不透风!
“咕咚”一声,也不知是谁,在这死寂一般的大堂中,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须知在烈风州,便是元魔宗那般传承数百年的魔道大宗,用以镇压宗门气运的镇派之宝,也不过一两件上品古宝罢了!
可今日楚凡,竟如探囊取物一般,随手便取出八件之多,当真是骇人听闻!
“天行,师姐。”
楚凡手掌轻轻一挥,那柄雷火缠绕的厚重长刀呼啸而出,稳稳落在赵天行手中。
而那柄莹白狭长的冰寒长刀,则径直射向李清雪。
赵天行和李清雪也未客气,只冲着楚凡微微一笑,便低头打量起手中长刀。
不等一众目瞪口呆的长辈回过神,楚凡又伸指一点。
“铮!”那杆长枪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啸,化作一道暗红流光,直飞至王一伊面前。
王一伊探手一把攥住枪杆,枪上凶悍煞气,瞬间便与她体内神力交相呼应,浑然一体。
“夜见,你身法诡谲,来去无影,这柄飞刀最合暗杀之用。”
“落雁,这方玄石印重逾千钧,攻守兼具,幻化无穷,最适配你们无极门心法。”
“小姨,这面青铜镜你拿着,既能惑乱敌心,又可破妄显真,辨明虚实。”
“至于这副战甲……”楚凡转头看向魔云子,开口道:“你拿着吧。”
风落雁、萧紫衣、魔云子几人也不推辞,各自上前接过古宝。
最后只余下那面厚重塔盾,楚凡随手丢向王延风。
王延风身材高大,站起身一手接住塔盾,登时便如怒目金刚一般,气势凛然!
一众自青州而来的长辈,此刻早已惊得麻木,连震惊的力气都没了,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两件神兵,八件古宝,楚凡便这般随手送了出去?
竟如此轻描淡写?
他们却哪里知晓,无论神兵还是古宝,于楚凡而言,早已半分用处都无。
自从他金刚不灭身突破至第九层,再加“无漏真身”加持,肉身之强,早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莫说上品古宝,便是神兵,他也能徒手砸碎!
真正让楚凡心中隐隐悸动、满怀期待的,是镇魔司召集炼器宗师,正在炼制的那些神器!
唯有那等层次的神器,才配得上他如今的肉身。
也唯有那等兵刃,方能在日后神魔破封的血肉磨盘之中,助他劈开一条生路!
不多时……
大堂的喧闹渐渐远去。
楚凡走出大堂,并未顺着游廊回自己厢房,却径直走向东侧一处偏院。
这里便是汤庭雪的住处。
这位汤家大小姐被镇魔司高层一并接来此处,妥善安置在这守卫森严的宅院之中。
楚凡在门前驻足,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笃、笃、笃,三声轻响,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门内才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跟着吱呀一声轻响,两扇雕花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屋内并未点灯,可这丝毫不影响楚凡的视觉。
汤庭雪的眼神,便如一只受惊过度的幼鹿,满是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自汤家避暑山庄察觉自己被拜月教盯上起,她便一直活在心惊胆战的煎熬里,几乎未曾合眼。
好不容易在汤家山庄住下,稍安下心,勉强睡了三个囫囵觉……
谁曾想,今夜拜月教竟丧心病狂,派来了一位第九境超凡强者!
那种天地崩塌、生灵如蝼蚁的恐怖威压,哪怕她早早被楚凡收入七彩云界旗的内蕴空间,未受半分实质肉体伤害,可神魂深处的惊吓,却绝非一时半刻能平息的。
看清来人是楚凡后,汤庭雪紧绷的单薄身子,这才微微一松,连忙将门拉开,迎楚凡入内,随后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烛火。
昏黄烛光摇晃,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楚大人……”
汤庭雪双手死死绞着裙摆,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为何……为何拜月教会盯上我?”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楚凡,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楚大人,你其实知晓缘由的,对不对?求你告知我……”
楚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微凝,神识如潮水般悄无声息铺展开来,瞬间在屋子四周布下一层密不透风的隔音屏障。
将所有窥探与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沉声问道:“汤小姐,你对‘封印之地’一事,知晓多少?”
“封印之地?”汤庭雪微微一怔。
她思索片刻,有些迟疑开口:“便是传说中……你与昭华郡主等人曾去过的,葬仙古城那等封印之地么?”
“正是。”楚凡点了点头。
汤庭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说道:“当初你与昭华郡主等人在葬仙古城,碾碎上古神魔残魂的事迹,早已传遍整个大炎王朝。”
“京都的茶馆酒肆,甚至我父亲的幕僚,都讲过无数遍你们的故事……”
“传说中,那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用以封印上古魔神的所在。”
“若不是楚大人与郡主等人舍生忘死,拼死一战,一旦让上古魔神破封而出,必将给这世间带来难以估量的灾祸,届时定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一顿,满眼错愕看向楚凡:“楚大人为何突然与我说起这封印之地?”
“难道说……拜月教此次不惜代价盯上我,竟与那封印之地有关?可……”
楚凡没有说话,只默默望着她的眼睛。
他那堪比第八境的神识,何等敏锐?
可自始至终,他都未从汤庭雪的眼神与气机中,察觉到半分异状或是躲闪。
她并未撒谎,当真是满心疑惑,毫不知情。
楚凡微微点头,语气平缓说道:“只因拜月教知晓,有一处封印之地的‘钥匙’,便在你身上。”
“啊!?”
此言便如平地惊雷,汤庭雪失声惊呼。
她惊惶之下猛地站起身,身后椅子在青砖地上擦出一声刺耳锐响。
“怎……怎么可能!”
汤庭雪连连后退,好似身上沾了可怖瘟疫一般:“我身上怎会有封印之地的钥匙?!”
“汤小姐不必惊慌,且先坐下。”楚凡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却有安定人心之力:“即便那钥匙真在你身上,你此刻身处镇魔司总部,有重重大阵与顶尖强者护持,拜月教势力再大,也伤不到你分毫。”
许是楚凡这份镇定起了作用,又或是“镇魔司”三字给了她底气,汤庭雪眼中的慌乱稍稍散去。
她脱力般坐回椅上,秀眉紧蹙,满是不解:“我实在不明白……”
“我这一生,从未与拜月教这等邪魔外道有过半分交集。”
“至于封印之地的事,也是楚大人你们在葬仙古城的事迹传开后,我才当作奇闻听了几句。”
在此之前,我压根未曾听过什么上古神魔。
更不知世间还有这等封印凶邪的所在……
她越想越觉荒谬,忍不住揣测:“他们凭什么笃定这关乎天下苍生的钥匙,会在我身上?”
“莫非……是我父亲朝堂上的政敌,故意散播这等恶言,想借拜月教之手除我,再借机对付汤家?”
“并非你所想的凡俗权谋纷争。”楚凡摇头,直接打破她的臆测:“拜月教这般笃定,只因他们信奉的月神,已然降下神谕。”
“月神?”汤庭雪神色愈发茫然。
她自幼饱读诗书,也看过不少志怪杂记,却从未听闻过这般“月神”之说。
更想不通这虚无缥缈的存在,为何偏偏要盯上自己。
“汤小姐……”
楚凡望着烛火下她茫然的面容,沉默片刻,语气凝重续道:“封印之地牵扯上古魔神复苏,这不是一家一姓的生死,而是关乎整个昆墟界万千生灵的命运,事关重大。”
“我看你眼神澄澈,信你并未欺瞒我。”
“你也确实不知这‘钥匙’到底是何物。”
“但事到如今,绝非一句‘不知道’便可置身事外。”
“我要你全力配合我,配合镇魔司,想尽法子找出这把钥匙。”
楚凡声音沉了几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钥匙一日在你身上,或是拜月教认定它在你身上,这群狂徒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来的是第九境初期,明日说不定便是更厉害的角色……”
“可是……”汤庭雪身子又忍不住颤抖,眼眶泛红含泪:“我身上……当真没有什么钥匙啊……”
楚凡轻叹一声,说道:“镇魔司强者已暗中以秘法探查过你周身,也细细搜过汤家,确实未发现任何高阶法宝与异常之处。”
“但那月神既不惜损耗神力降下神谕,拜月教更派第九境高手远赴天炎城外抓你,足见这东西定然存在,只是藏得极深。”
“你且莫慌,细细回想,自出生至今,可曾遇过什么极不寻常的事?”
“或是有人送过你什么特异物件,又或是你无意间得了什么古怪东西?”
哪怕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个怪异的梦境,都不妨细说。
“特别的事……特别的东西……”
汤庭雪喃喃自语,目光渐渐涣散,沉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记忆画卷在她脑海中徐徐铺开,她竭力在平淡岁月里找寻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过了片刻,见她毫无头绪,楚凡站起身,拂了拂衣袍道:“不必急于一时,你此刻心神绷得太紧。慢慢思量,这段时间安心在此住下,若想到什么线索,随时来找我便是。”
汤庭雪好似未曾听见他的话,依旧呆坐烛火旁,蹙眉苦思。
楚凡不再出声打扰,悄声撤去隔音屏障,退出房外,顺手替她关紧了房门。
……
回到自己居所,楚凡并未点灯。
他径直走到床前,褪去外袍,盘膝坐定,双目微阖,呼吸渐转绵长沉稳。
心绪平复后,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今夜汤家山庄的那场血战。
经此一战,抛开阵法与外力相助,他对自身纯粹战力,有了极为清晰直观的认知。
如今的他,若是倾尽底牌,斩杀第八境中期修士,已无太大难度。
对上第八境后期,也只需多费几番周折。
至于第九境……
楚凡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真正的第九境高手,尚有不小差距。
单论攻击破坏力与肉身防御力,差距倒不像想象中那般悬殊。
第九境初期高手打他一掌、斩他一剑,以他如今第九层金刚不灭身配合无漏真身,寻常攻击已难伤他分毫。
便如花何落暴怒时,以中品神兵挥出的一剑,也不过在他身上留了一道无关紧要的伤口。
可若是第九境高手挨他一拳,纵然不死,也必身受重伤!
但纸面实力强弱,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向来做不得准。
想要贴近第九境高手,将拳头砸在对方身上,又谈何容易?!
修为到了第九境,元炁浩瀚如海,神通之广,已然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花何落随意一步踏出,便是缩地成寸,瞬息横移数十里之远。
她更能悬停在数十里外云端,轻描淡写便隔空倾泻杀招。
可他呢?
他的神力虽磅礴,拼尽全力提速,一步踏碎大地,最远也不过跨出四里之地。
足足十倍的身法差距,意味着他极可能陷入被动挨打、无从还手的境地。
虽说他神识已能覆盖两百余里,在此范围内可随意调动天地灵机施展术法神通。
可这般远距离调动稀薄天地灵机发出的攻击,莫说威胁第九境高手,便是打在第八境初期修士身上,也如隔靴搔痒,毫无杀伤力。
他真正能定胜负的杀招,仍是将金刚不灭身的强横气血与体内神力完美融合,再辅以霸道武道特性,瞬间爆发的致命一击。
而这足以威胁第九境的杀招,有效杀伤范围,死死局限在六百丈之内。
一旦超出此范围,威力便会骤然暴跌……
“距离……速度……掌控……”
楚凡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轻叩膝盖。
过了片刻,他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花何落入魔后施展的那门诡异瞳术。
当时,镇魔司巡查使方元与陈风,为破封锁欲冲上高空击碎大阵……
方元实力本在未入魔的花何落之上,可两人腾空刹那,入魔后的花何落只隔空一眼瞪来!
并无半分绚丽灵机波动,也无惊天动地的声响。
可强如方元、陈风二人,竟齐齐惨叫一声,如同折翼飞鸟,径直从高空坠落!
后来,楚凡自己也实打实中了这一招。
他神识虽远不及方元、陈风深厚,却早已催动万魂幡内那浩瀚魂力,死死护住自身识海!
却没想到……
被那诡异瞳光一扫,纵有万魂幡那浩瀚魂力层层防护,楚凡仍觉脑袋好似被重锤狠狠砸了一锤,头痛欲裂,惨叫出声!
这门瞳术,当真可怕!
想到此处,楚凡眼底闪过一丝热切。
他手掌一翻,掌心黑雾翻涌,一杆煞气滔天的黑色小幡凭空浮现。
万魂幡一现,屋内温度骤降至冰点,耳畔隐隐传来无数凄厉哀嚎之声。
楚凡闭上双目,意识径直遁入了万魂幡内那无边黑暗的空间,开始在花何落的记忆中,抽丝剥茧找寻那门诡异霸道的瞳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