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掩住了血月。
戴着恶鬼面具的楚凡,足踏虚空,穿过那片噼啪作响、密如蛛网的血色闪电电网,身影稳稳落于“十二都天魔煞阵”之外。
他周身污染之力汹涌澎湃。
面具之下双目赤红如血,眼底翻涌着难抑的杀意与癫狂。
活脱脱一副被污染之力吞噬心智、堕入魔道的模样……
而就在他踏出大阵的刹那,下方那座方才还杀机四溢的“十二都天魔煞阵”,骤然生变。
漫天奔腾的血色闪电,如退潮海水,不过数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那些刻在十二座山峰之上的上古阵纹,也瞬时敛去所有微光。
大阵之内翻涌的魔煞之力,竟也随之消散无踪。
仿佛这座上古杀阵,转瞬就成了一具空壳!
阵内山巅之上,两个身形容貌一般无二的楚凡,各执一柄魔气森森的魔刀,并肩而立。
二人神色冷冽如冰,齐齐仰头,目光死死锁住阵外那堕入魔道的身影。
虚空夹层之中,隐去身形与气息的花何落,瞳孔骤然一缩。
没了血色闪电干扰,大阵之内的一切,已然一览无余。
她第九境的神识,更是毫无阻碍地穿透大阵壁障,将山巅每一寸角落都扫得清清楚楚。
可神识反馈的景象,却让她心头巨震,满脸难以置信。
尸体。
全是尸体!
闯入大阵的三名涅槃境“星辉使”,尸身横陈在地,魂魄早已湮灭;
一众轮回境教众,也尽数化作冰冷残躯……
鲜血浸透山巅青石,顺着沟壑缓缓流淌。
血腥味隔着大阵,亦隐隐飘来。
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三名涅槃境、十几名轮回境,竟已尽数伏诛!
而昭华郡主、王一伊那群天骄的气息,早已消失无踪,显然是尽数躲进了镇南王府那件“七彩云界旗”之中。
偌大一座山巅,便只剩两个提刀而立的楚凡,还有阵外这堕入魔道的神秘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花何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瞬时涌起浓浓警惕。
无论是阵外这个周身裹着污染之力的神秘人,还是阵内那两个握着上品古宝魔刀的楚凡,单论气息,绝无可能在这般短时间内,斩杀三尊涅槃境强者。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这个突然现身的神秘人,自她抵达青峦山、布下外层大阵起,便始终隐匿气息,她竟连一丝一毫都未曾感应到。
仿若凭空冒出来一般!
是借着这座杀阵之力遮掩了气息?
还是说……这汤家山庄之内,还藏着与她同级的第九境强者?
花何落呼吸压得更轻,连周身元炁都敛得丝毫不漏。
如一块融入虚空的顽石,半分动静也无。
身为拜月教四大护法座下神谕卫,她能在无数次九死一生的任务中活到今日,靠的从不是冠绝同阶的实力,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小心。
但凡有半分蹊跷,她绝不会贸然出手。
她便这般隐于虚空之中,默默望着阵外的神秘人,还有阵内严阵以待的两个楚凡,始终未曾有半分动作。
突然!
阵外那名神秘人动了。
他猛地抽下腰间腰带。
那腰带瞬时化作一柄漆黑长刀。
随后,他发出嗬嗬怪叫,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虚空,便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劈乱砍!
凌厉刀气纵横肆虐,将漫天黑雾劈得四分五裂。
可刀气散去,黑雾转瞬重聚如初,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就这般状若疯魔地乱砍半晌,直劈得自身气息紊乱,才怪叫一声,转身一头扎进了“十二都天魔煞阵”中。
他刚踏入大阵范围,虚空之上骤然雷光炸响!
一道道水桶粗细的血色闪电锁链,从四面八方暴射而出,带着封禁一切的恐怖力量,朝他狠狠缠来,欲将他锁死当场。
却见那神秘人怪叫一声,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瞬息之间连劈数刀!
刀光如匹练横空,竟将四面袭来的锁链,尽数劈得粉碎,火星四溅!
阵内的两个楚凡见状,也同时动了。
一人指尖掐动阵诀,双目微闭,操控大阵之力,不断凝聚雷电锁链与魔煞风刃,从四面牵制神秘人动作;
另一人则握着无间魔刀,脚下鬼影幻身步施展到登峰造极之境,身形如鬼魅飘忽不定,刀刀直取神秘人要害,凌厉至极。
三人便在这山巅之上,瞬时战作一团!
一时之间,刀气纵横,雷光炸响,气劲席卷四方!
坚硬青石地面被劈得寸寸碎裂,整座山巅都在微微震颤。
二人竟是打得有来有回,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楚凡一方胜在兵刃锋利,“无间魔刀”乃上品古宝,威力强横,又有分身操控杀阵从旁相助,身法更是飘忽难测,总能避开致命攻势;
而那神秘人虽神力强横,却显然深陷重度污染之中,心智混乱,出手毫无章法,只知一味猛攻,不知趋吉避凶,空有一身力量,却发挥不出七成威力。
这般缠斗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神秘人突然发出一声癫狂嘶吼,风系神通骤然爆发。
只见漫天漆黑风刃铺天盖地席卷而出,硬生生逼退了执魔刀的楚凡。
随即,他反手一刀,凝聚全部力量,狠狠劈在大阵壁障之上,竟硬生生在大阵壁障上劈出一道细微缝隙!
呼!
那神秘人身形一闪,便再次冲出了“十二都天魔煞阵”!
阵内的楚凡收刀而立,望着他冲出去的背影,却并未追杀。
那神秘人冲出大阵后,便疯了一般冲天而起。
可刚飞出数百丈,便被一股恐怖力量打了回来!
那是拜月教布下的大阵……
这下,神秘人彻底怒了。
他双目赤红如血,怒不可遏地挥动长刀,对着那层无形的大阵壁障,又是一通歇斯底里的乱砍乱劈。
可终究只是无能狂怒。
这座笼罩整座青峦山脉的大阵,本就是拜月教精心筹备的困阵。
此阵不仅耗费天量灵玉,更以两件神兵、三件古宝为阵旗,能将所有攻势尽数转移到数百里之外。
无论那神秘人如何劈砍,他挥出的刀光都只在空中闪烁数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除了劈开几缕翻涌的黑雾,半点用处都没有。
乱砍半晌,他终于力竭,提刀喘了几口粗气,又怪叫一声,再次钻回“十二都天魔煞阵”中,与阵内两个楚凡再度缠斗起来。
如此往复。
他一会冲出大阵,对着外层壁障疯狂劈砍,一会又钻回阵中,与两个楚凡打得天翻地覆,疯疯癫癫,毫无规律可言。
可这般疯狂行径,落在一个被污染之力吞噬心智、堕入魔道的人身上,却是再正常不过。
时光一点点流逝。
青峦山上这诡异一幕,不断重复上演。
隐在暗处的花何落,始终冷眼旁观,耐心好得惊人。
她在等……
等这座大阵的力量,彻底耗尽的那一刻。
她对阵法一道浸淫极深,心中再清楚不过:一座大阵的力量来源,从来只有三处。
其一,是大阵所能汲取的方圆之内天地灵机;
其二,是布阵之时所用的灵玉、法宝与秘器;
其三,便是维持阵法运转的修士自身修为。
阵法纵是强横,其力亦非无穷无尽。
但凡大阵运转、攻伐、御敌,自身灵力便在不断耗损。
维系阵法的灵玉所含灵机,终有耗尽枯竭的一刻。
更何况,如今这青峦山,乃是“阵中套阵”的格局。
拜月教布下的外层大阵,早已将整座山脉的天地灵机掠夺大半。
能渗入镇魔司那大阵的灵机,已是微乎其微。
花何落的神识,再度缓缓扫过整座青峦山脉。
以她第九境一重天的神识,反复探查数十遍,始终未曾察觉阵内有比楚凡更强的存在。
这座大阵的灵力,显然在先前对付三名星辉使时,便已耗去大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她能清晰感知,那一次次劈向神秘人的血色闪电,所含威力已是越来越弱。
显见维系大阵运转的灵玉,其中灵机已然快要耗尽。
其实以她第九境的修为,本不必这般麻烦等候。
她大可以由外而内,全力拍出一掌,直接摧毁方圆数百里地域,彻底毁去这座大阵的根基。
可这般行事,楚凡与昭华郡主等人,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绝非她想要的结果。
青龙护法传下命令,是要将这些身具神魔之血的天骄,还有钥匙持有者汤庭雪,活着擒回拜月教。
并非要她带回几具冰冷尸首。
再者,这般全力出手,元炁波动太过惊人,纵使有外层大阵遮掩,也绝瞒不过三百里外天炎城内的顶尖强者。
到那时,国师与镇魔司司主这等人物一旦出手,她半分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
权衡利弊之下,耐心等候,便是最稳妥的抉择。
又静待一炷香的功夫……
眼见阵内连血色闪电都近乎凝聚不出,花何落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寒芒。
时机已到。
她的神识再度仔仔细细,扫过方圆数百里地域。
确认全无埋伏与异常之后,她神色一冷,右手对着下方虚空,猛地一抓!
呼——!
漫天黑雾瞬时翻涌汇聚,以她手掌为心,凝成一只数十丈大小的漆黑巨手。
巨手之上覆着细密魔纹,携着第九境天极境的恐怖威压,如天穹塌陷,朝着下方山巅的两个楚凡,还有那挥刀乱砍的神秘人,狠狠抓落!
巨手尚未落下,山巅青石便已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寸寸碎裂!
狂风卷着碎石,漫天飞舞。
两个楚凡脸色骤变,借着“幽府法阵”传送,身形在虚空之中连连闪烁挪移,险之又险脱出巨手笼罩的范围。
脱离险境后,两人身形一转,竟同时化作两道清风,融入漫天黑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周身裹着无尽污染之力的神秘人,眼见巨手当头压下,非但无半分惧色,反倒发出一阵癫狂狂笑。
他双目赤红,不躲不避,竟直接将手中长刀狠狠掷出!
长刀化作一抹漆黑闪电,直刺巨手掌心!
与此同时,他双掌翻飞,瞬息之间连拍十余掌。
漫天黑色掌印凭空浮现,带着锁生机、断寿元的诡异气息,轰轰然接连拍在那只巨手之上!
“空冥劫手?”
花何落隐于虚空,眉头猛地一蹙,口中发出一声低低惊疑。
这门邪功,乃是镇魔指挥使上官云的独门绝学。
这个入魔的神秘人,难道是镇魔司上官云一系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
那漫天霸道诡异的掌印,竟硬生生将她的巨手拦阻了三息之久!
可也仅仅是三息罢了!
那神秘人眼见掌印溃散,巨手依旧势不可挡压落,顿时怪叫一声,左手一扬,一座三足两耳的五行鼎从袖中飞射而出。
宝鼎见风即长,瞬时化作丈许高下,鼎身五行符文流转,宝光四射,轰然落下,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罩在其中。
这一刻,无人留意,楚凡已然抹去了自己留在五行鼎上的神魂印记。
随后,他开启葬仙古城,径直遁入那漩涡般的城门之内!
就在他遁入葬仙古城的瞬间……
花何落那只巨手余势不减,狠狠按在五行鼎之上!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响彻山谷。
这座已是中品古宝级别的五行鼎,在这沛然难御的巨力之下,竟如琉璃一般,瞬时被压得粉碎,铜片碎渣漫天飞溅!
可鼎碎之后,内里却空空如也。
那神秘人的身影,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分气息都未曾留下。
“嗯?”
花何落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以她第九境的神识,竟未察觉此人究竟是以何种神通遁走。
她方才那一掌,巨力早已封锁四周空间,任何遁术都无法在这般境地施展!
到底是何缘故?
但她此行的目标,并非这个来历古怪的神秘人。
她所求的,乃是楚凡、昭华郡主,还有汤庭雪。
此时她虽觉这神秘人有些蹊跷,却也懒得多加理会。
花何落双目之中,骤然亮起两道猩红魔光,全力催动自身修炼的独门瞳术——洞虚魔瞳!
这瞳术能勘破虚妄、洞穿九幽,任凭对方有何等隐匿之术,也绝无遁形之理。
下一瞬,那两道化作风影、朝着大阵边缘极速遁逃的楚凡身影,便清清楚楚映入她的视线!
“到了这般境地,还想逃么?”
花何落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一步跨出,身形仿若融入虚空,瞬息之间便是穿透“十二都天魔煞阵”的壁障,踏入阵内!
她身影只是微微一闪,便跨越数十里距离,出现在那两个化风而行的楚凡头顶!
第九境的恐怖威压轰然落下,如天穹倒扣,死死锁住两人身形,令他们再难遁逃半步!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方才五行鼎碎裂的位置,虚空骤然剧烈扭曲,一个漆黑漩涡凭空浮现!
那个周身缭绕无尽污染之力的神秘人,竟从漩涡之中如闪电般飞射而出!
“什么?!”
花何落的神识瞬间捕捉到身后异动,脸色骤变,大吃一惊!
以对方这般修为,竟能施展此等秘术,既瞒过她第九境的神识,又骗过她的洞虚魔瞳?
这绝无可能!
没等她回过神来,便见那从漩涡中飞出的神秘人,左手手指并作剑指,朝着虚空猛地一划!
“咔嚓!!!”
虚空之上,仿若万道怒雷同时炸开!
无尽血色闪电,从四面八方虚空凭空浮现,瞬息之间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将整片空间彻底封死!
“十二都天魔煞阵”,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比先前强盛百倍千倍的杀阵之力,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
被结界笼罩的汤家山庄之内,两股渊渟岳峙般的强横气息,骤然冲天而起!
一股锋锐无匹,直破苍穹!
一股厚重如山,镇压四野!
赫然都是实打实的第九境天极境修为!
“不好!中计了!”
花何落只觉周身寒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透顶门。
这一惊之下,她登时幡然醒悟……自一脚踏入青峦山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堕入了对方处心积虑布下的天罗地网。
那状若疯魔、似被邪力侵吞心智的神秘人,那两个真假难辨的“楚凡”,那座灵力渐竭、眼看便要崩解的镇魔司大阵……
桩桩件件,从头到尾,竟全是演给她看的一场大戏!
只是她心中兀自疑窦丛生:那神秘人周身邪力汹涌,骇人听闻,纵是第九境强者,遭此深度侵染,也绝难压制那股噬心的癫狂,最终只会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断无保全清醒神智之理!
这般心智全失、癫狂成性之人,又怎会与镇魔司串通,演下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
只是当此生死一线的关头,哪里容得她细想其中关节?
遭人算计的羞怒,身陷绝地的惊惶,一齐涌上心头,花何落只觉一颗心便似被一只无形鬼手牢牢攥住。
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难行。
危急间她更不暇思索,左手疾探,体内第九境元炁轰然迸发!
一只漆黑如墨、遍体覆满细密魔纹的巨手隔空凝成,朝着下方那两道被她威压锁死、无从遁逃的楚凡身影,狠狠抓落!
哪知巨手刚一触到那两道身影,只听“嘭、嘭”两声轻响,那两个楚凡的身形,竟如水中泡影一般,倏然间消散无踪!
“两个全是分身?”
花何落双瞳陡缩,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此刻她哪里还顾得上找寻楚凡本尊的踪迹。
头顶之上,血色闪电早已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大阵杀力,正以骇人之势节节攀升。
她再不迟疑,体内元炁狂催,周身黑袍无风自动,整个人化作一道迅疾无伦的黑虹,拼尽平生修为,朝着高空疾冲而去!
她要冲破这血色电网,逃出这必死绝地!
她心知此阵纵然强横,至多也只困得住第八境涅槃境强者一时半刻,决然拦不住自己的脚步。
她乃拜月教四大护法座下神谕卫,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第九境天极境,岂是寻常阵法困得住的?
花何落右手虚握,只听“呛啷”一声清越剑鸣,霎时间响彻整个山谷。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刻满古神符文的长剑,已然跃入掌中。
她将体内浩瀚元炁与凌厉剑意尽数灌注剑上,便欲一剑劈开虚空电网,杀出一条生路!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花何落只觉自己仿若一头撞进了粘稠无比的泥潭之中。
一股诡谲到极致的空间之力,瞬时将她整个人裹住!
下一刻!
呼!
她眼前一花,只觉天旋地转。
待得稳住身形,花何落愕然发觉,自己竟又回到了方才擒抓楚凡分身的位置!
与先前冲刺的方位,相隔足足数十里之远!
方才那一番全力冲刺,竟全然成了无用之功!
“该死!此阵怎会如此诡异?!”
花何落大惊失色,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额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浸淫阵法一道百年之久,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强行扭转空间、挪移身形的杀阵!
花何落猛地抬首,望向左侧前方的虚空。
便在那里,那个周身裹着污染之力、戴恶鬼面具的神秘人,正悬立半空,双手疾速变幻着繁复印诀。
他指尖符文流转,与整座大阵的阵纹遥相呼应。
显见方才操控阵法、将她强行挪移而回的,正是此人!
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