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联系到现在的时间，立刻想起了这应该正是电影《狂野的爱》（L'Amour braque）筹备或开拍的时期。也是苏菲玛索与导演安德烈·祖拉斯基那段轰动亦坎坷的恋情萌芽之时。看现场气氛，似乎并不算融洽。
“停！”一个身材瘦削、头发卷曲、眼神锐利的男人……关山月认出那正是祖拉斯基。
靠，苏菲玛索正是二八年华，跟他凑一块儿，真是老牛啃嫩草。
这个老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喊道，语气不满，“苏菲！我要的不是这种清纯的迷茫！是底下压抑的、要破壳而出的狂野！你明白吗？野性！”
苏菲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别开了视线，脚尖无意识地碾着草地。
关山月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向前挪了一步，恰好踩中了一截掉落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暂时安静的片场显得格外突兀。几道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包括祖拉斯基凌厉的审视，以及苏菲·玛索带着疑惑和被打扰的微微不悦的视线。
“你是谁？这里是私人拍摄场地！”一个场务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用法语驱赶。
关山月定了定神，用他那带着明显外国腔调、但语法基本正确的法语解释道：“抱歉，我来自隔壁庄园，被声音吸引。我只是……路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苏菲。苏菲也正看着他，也许是注意到他这个东方面孔出现在此地有些奇特，也许是他刚才注视的目光太过专注，她微微蹙起了眉。
祖拉斯基也走了过来，打量着他：“亚洲人？日本人？游客？这里不欢迎参观。”
“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关山月纠正道，语气平和，“我也是一个电影人，一名电影导演。无意打扰你们工作。”
“电影人，电影导演？”祖拉斯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你看得懂我们在拍什么？”
这语气有点轻慢，再配上他下撇的嘴角，身上那股该死的优越感，让关山月恨不得一拳砸在他那张老脸上。
“正在捕捉一种即将失控的边缘感，以及……磨合期的阵痛。”关山月用英语说道，他知道祖拉斯基精通英语，然后切换回有些生硬但关键点明确的法语，目光扫过苏菲，又看回导演，“导演想要从瓷器内部裂开的花纹，而演员……可能还在感受瓷器的温度与形状！”
这段话有些比喻性质，法语用词也未必百分百精准，但其中的洞察力却让祖拉斯基愣了一下，重新审视关山月。苏菲·玛索的目光也凝实了一些，好奇地看向这个语出惊人的东方男人。
“有点意思。”祖拉斯基摸了摸下巴，但片场时间紧迫，他没空深谈，“不过现在，我们得继续工作。请你离开。”
关山月点点头，再次表示歉意，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之际，苏菲·玛索忽然用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挑衅和试探，对着他的背影……，或者说，是故意说给祖拉斯基听……，用法语快速说道：“也许这位‘路过’的先生觉得，狂野不需要导演大声喊出来，它自己会找到镜头？”
现场气氛瞬间微妙地凝固了一下。祖拉斯基的脸色沉了沉。
关山月脚步一顿，回头。他看到苏菲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有不驯，有烦恼，也有一丝寻求外援的意味。他知道，自己无意中成了这对日后著名情侣/工作伙伴在创作争执中的一个临时“道具”或“出口”。
他微微一笑，用他那不熟练但足够达意的法语回应，目光坦然地看着苏菲，也扫过祖拉斯基：“最好的表演，是演员相信了情境，而镜头恰好捕捉到了相信的瞬间。导演负责点燃情境，演员负责成为火焰。有时候，风力大小，需要彼此感受。”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径直穿过小树林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树影后。
回到庄园，夏梦刚好结束电话走来。“山月，你刚才去哪里了？发行商马上就到。”
“没什么，偶然看了场隔壁的‘戏’。”关山月笑了笑，心中却不禁又闪现出了苏菲玛索略带青涩的面容。
18岁的法国玫瑰，有一种少女的纯情，和野性的欲望。那种略带青涩的独特风情，真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
与法国发行商马索尔先生的会谈比预想的顺利。
夏梦的法语流畅优雅，关山月对《似水流年》艺术价值和市场定位的阐述清晰有力。马索尔是位五十多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典型法国知识分子型商人，他对这部充满东方诗意和女性视角的影片表现出浓厚兴趣。
“关先生，夏女士，你们的影片让我想起了侯麦，但又截然不同。那种含蓄的情感流淌，很像法国新浪潮早期一些作品的质感，但视角又是完全东方的。”马索尔摘下眼镜擦拭着，“希望你们接下来大为尼斯之行能够成功，这这样就能为欧洲发行打下了良好基础。不过，必须得提醒一下，你们需要一位有经验的本地发行人，熟悉艺术院线的运作方式。”
会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初步确定了合作意向和后续接洽的流程。结束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马索尔先生建议我们去法国电影资料馆看看，那里最近有个亚洲电影回顾展，也许能遇到些对亚洲电影感兴趣的人。”夏梦一边整理文件一边说，“他认识资料馆的副馆长，可以为我们引荐。这对了解法国电影界生态，甚至寻找更多合作机会都有帮助。”
关山月点头同意。夏梦却看了看表，露出一丝歉意：“不过山月，刚才接到电话，我在巴黎的一位老友，也是早年从香港移居来的制片人，听说我来了，一定要今晚聚一聚，有些关于东南亚发行的事也想聊聊。你看，电影资料馆那边...”
“我一个人去就行。”关山月立刻说，“正好我也想单独逛逛，感受一下巴黎的电影氛围。你尽管去赴约，正事要紧。”
夏梦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资料馆在十六区，地址在这里。马索尔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你直接找贝尔纳副馆长即可。我结束后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