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
那是弓弦绞紧时,牛筋与兽胶摩擦的密集嘎吱声,如千万只巨蚕同时噬咬桑叶。
那是箭离弦时,金属与空气剧烈摩擦的尖啸,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撕心裂肺的凄厉长鸣。
那是十万支羽箭撕裂夜空、刺破浓雾时,在天地间交织成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响声。
然后,他就见大雾被瞬间洞穿。
无数道细密的黑影,如同骤然爆发的黑色暴雨,从曹营水寨的寨栅、哨塔、楼船甲板上倾泻而出。
它们密不透风,遮天蔽日,几乎将原本乳白的雾幕染成一片沉沉的铅黑。
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他们的船只呼啸而来
每一支箭,都由北地百战精锐挽强弓而发,弓力三石起步,射程远超寻常。
箭身穿过空气时,裹挟着士卒凝练多年的沙场煞气,竟在尾羽拖曳出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浅灰色的气痕。
万箭齐发时,那万千缕煞气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灰黑色的死亡巨网,兜头罩向江中那二十条孤零零的草船。
“噗。”
第一支箭钉入草人,声音沉闷,却异常清晰。然后是第二支、第十支、第一百支、第一千支——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箭簇入木的密集声响,如暴雨砸在万千屋瓦之上,如冰雹倾泻于秋日干涸的大地,如千万只啄木鸟同时叩击枯木。
草船两侧的布幔,只支撑了短短三息,便被射得千疮百孔。
草人身上的箭矢越插越密,几乎看不见原本的人形轮廓,只余一簇簇颤动的白羽,如刺猬骤然炸开的背脊。
鲁肃早已瘫坐舱中,面如土色,双手死死抱住头,浑身簌簌发抖。
他听见箭矢擦过船舷、钉入木板的声响近在咫尺,听见江面被箭雨砸出密集如沸水翻腾的“咕咚”声,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得几乎撞破胸膛。
诸葛亮却仍立于舱门之侧。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羽扇已停在空中,江风掠过他清瘦的面庞,拂动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只是望着那漫天箭雨,目光平静如观棋局,仿佛那铺天盖地的死亡威胁,不过是他掌中羽扇摇落的一阵轻风。
而船首。
陆安生依然蹲踞如石。
他的目光穿透箭雨,穿透浓雾,穿透这满江肃杀与死亡,落在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水寨上。
他的五指,轻轻握紧了膝上的枪杆。
军师说,未必需要他出手。
他只在此,静观其变。
此界之箭,果非凡箭。三江口时他在数里之外遥观,感触尚浅。此刻亲临箭阵之下,方知这个埋葬之地的万箭齐发,有多么麻烦。
甘宁一箭穿喉,尚是精兵独射。此刻曹营万箭齐发,每一箭皆有三石之劲、破甲之威。
这等箭阵,若用于陆战攻城,城墙垛口亦要被削平三尺。
若用于水战接舷,再厚的船板也要被射成筛糠。
就算是对于顶尖武将,对于他这样的存在,他的身上气力,甲胄,也容易在这不断的力道,并不算小的消磨之下产生些许问题,必须要用其他手段加以应对。
当然,说到底还是普通士兵的手笔,真要应对的话,他有太多种方式抵挡。
而且,眼前的这些羽箭针对的并不是他,偶尔有飞向他的,也只会在靠近的过程中,就被他操控周围的水汽直接偏转,又或者折碎在空中。
他要面对的麻烦终究不是这个。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曹营水寨之上,直到,一个魁梧而凶悍的身影,缓缓地走上了边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