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这片黑暗放眼望去，尽是形状诡异的东西，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有的长着人的身子，却顶着野兽的头颅，有的长着兽的身子，却顶着人的头颅。不知道多少只人手或者爪子，在虚空之中抓挠，可抓到的，却也只有别的怪物。
它们拥挤在一起，相互踩踏，相互撕咬。一只断了头的鬼怪，还在用手摸索着寻找自己的头颅。
一只没了下半身的鬼怪，用两只手在黑暗中爬行，身后拖着长长的肠子。
一只浑身长满嘴的怪物，那些嘴同时张开，无声地嚎叫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叼住了先前那个鬼怪拖在外面的肠子，缓缓的往里收缩。
在这些寻常的鬼怪之间，有十二只巨大的怪物，聚在一处。身形庞大，远超周围的鬼怪，周身披着破败的兽皮，头顶生着扭曲的角。
一只巨口獠牙，正吞噬着身边的小鬼，一只，形如猛虎，周身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一只名人面兽身，正在撕咬着什么。
陆安生一看到就猜想到了他们的身份：“修行巫傩之术的方相氏前辈，手上的傩面里面封印的就是这些玩意儿，大傩十二兽……”
可陆安生眼前的这些存在，早已不是那驱疫逐鬼的神兽，而是与这些鬼怪一同沉沦在这黑暗深渊中的同类。
除此之外，还有山魈，只有一条腿，蹦跳着在群怪中穿行。它伸着长长的爪子，偷摸地伸向旁边一只鬼怪腰间的布袋。
那鬼怪察觉了，回头一口咬在它的爪子上，它吱吱叫着缩回手，蹦跳着逃开。
有木客，蓬头垢面，赤着脚，穿着破烂的葛衣，呆呆地坐在一块突出的黑色礁石上，望着头顶那些埋葬之地的碎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鱼精，长着人的身子和鱼的头，那鱼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个黑色的气泡，气泡升到半空，又无声地破裂。正如他身后背着的破烂的鱼篓，鱼篓里空空如也。
有海狗精，学着人的模样站立，身上披着一件偷来的破烂红衣，那红衣上绣着模糊的云纹，显然是哪个文士的旧物。
它正混在群怪之中，亦步亦趋地学着它们的模样，可那兽类的本性，从它那滴着口水的嘴角暴露无遗。
还有夔罔两，身披破烂的红袍，龙头兽身，四只龙爪紧紧抓着虚空，爪间捏着几块破碎的象牙护板。它正昂着头，朝上方无声地嘶吼，那龙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安生在各种地方，通过纹样或者亲眼见识，见过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
不过如此庞大的数量，如此丰富的鬼怪终究还是超越了他先前的见闻，俗事古录很快就开始在他的体内翻动缓缓的记录眼前这些存在。
无数知名的鬼怪，叫不出名字的妖魔，还有很多基本没怎么被典籍记载过的怪物，都在这片黑色的汪洋中翻涌、挣扎、沉浮。
它们挤在一起，挤到那黑色的海面都被它们的身躯铺满，挤到几乎没有一丝缝隙。它们一个叠着一个，一层压着一层。
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颗头颅、无数张脸，在那黑暗中缓缓起伏，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正在蠕动的肉毯。
时不时有某只鬼怪被挤得探出头来，张大嘴无声地嘶喊，时不时有某只鬼怪被压得沉下去，消失在无数身躯的下面。
时不时有某只鬼怪伸出长长的爪子，向上抓挠，仿佛要抓住那上方的虚空，抓住那些埋葬之地的碎片，抓住某个可以逃离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