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撞击，而是空气在震颤。
锈蚀夫人的口器就在他们身后，如同一扇正在敞开的地狱之门。生锈的利齿近在咫尺，每一根都比飞天扫帚长十倍，齿缝间塞满了尚未磨碎的铜木和圣甲虫残骸。那张嘴正在缓缓张开，对准了这只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魔毯。
昆托力的双手亮起魔力灵光，以最大攻率为魔毯输入能量。
镍山的山脚已经在视野里铺开，探矿队设置的灯火隐约可见——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而是被遮蔽的黑暗。锈蚀夫人的上颚从头顶压下，遮住了金元素位面永恒的天光。
琦梦听见伊万卡在喊什么，听见昆托力念诵咒语的声音，听见怀里的金折灵在徒劳地挣扎。但这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被一种更宏大、更原始的轰鸣吞没——
那是锈蚀夫人的呼吸。
也是金元素位面终末的呼吸。
琦梦的手指松开魔毯，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一位半神面前，五根手指和一根手指，没有任何区别。
她最后看见的，是伊万卡转过头来，嘴唇翕动，似乎在说——
来不及了。
这四个字在琦梦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激起任何恐惧。或许是恐惧已经到了极限，反而化作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甚至有余暇想：原来死亡是这样的，不是黑暗，而是锈蚀夫人嘴里那种混杂着铁锈和臭氧味道，以及电磁噪响的、嗡嗡不停的窒息。
接着，嗡嗡声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或是一刀斩断了喇叭的电源线。
锈蚀夫人的口器停在半空，距离三人不到二十尺。那些生锈的利齿还在缓缓转动，但下颌不再合拢。她庞大的身躯震颤了一下，数十对足肢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砸得地面金属屑飞溅。
魔毯几乎失去控制（本来也毫无控制可言），顺滑地飞出锯齿嶙峋的黑暗，直直坠向地面。
伊万卡的开花法杖迸出一团藤蔓，勉强勾住一株歪倒的铜木，将魔毯吊在半空，探矿队员们就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铃铛。
“发生什么——”琦梦才刚刚开口，就被伊万卡捂住嘴。
锈蚀夫人恢复了行动，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那堪比山峦的身躯开始后退，一节节甲壳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她退得很快，比追来时更快，仿佛前方有什么让她忌惮的东西。
当阴影从头顶褪去，所有人都看见了。
金元素位面向上翘曲的地面和笼罩着浓云的天空之间，一道铅灰色的幕墙正在垂落。
那不是真正的幕布，而是由无数金属微粒组成的洪流，从天空倾泻到地面，将地平线彻底吞没。幕墙内部，长达百公里的闪电纵横交错，击打在高耸入云的金属山峰顶端，每一次劈落都炸开一团青白色的光晕。
探矿队的目的地，镍山，在那道幕墙面前，渺小得像一堆随意堆放的矿石。
“冲刷风暴……”探矿队长司琼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眼眶里的青色宝石圆球几乎要滚落在地，“金元素位面最恐怖的天灾，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好运’到碰倒它或者锈蚀夫人菲伦涅斯特拉……我或许应该去切利亚斯买一张魔鬼开设的彩票……”
琦梦的脑子里飞快闪过杜姆教授的注意手册：金元素位面每若干年爆发一次的周期性天灾，没有人能绘制出风暴的轨迹，也没有人知道它会怎样移动，但它具有磁性反应，会被强大的磁场排斥。
铁锈带下方几乎不存在电流，正是磁场低谷。
当冲刷风暴经过时，数以亿计的金属微粒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冲刷地表，所过之处，万物尽毁——不是锈蚀，不是腐蚀，而是纯粹的、物理层面的抹除。
但地表会光洁如新。因为那些微粒带走了一切，也抛光了一切。
锈蚀夫人停了下来。她头顶带着锈斑的银色触须快速摆动着，像是在感知什么。
琦梦忽然意识到，那触须的运动模式正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周期性，这证明锈蚀夫人，代表金元素位面必然性衰败的半神正在计算，计算冲刷风暴的路径是否与自己的重合。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锈蚀夫人开始向下挖掘。
她那数十对足肢同时动作，像一把把巨大的金属铲子，疯狂刨掘脚下的铁锈带。锈蚀的地表被她轻易撕开，露出下方较为坚硬的金属层，然后是更深的、从未见过天日的铜木林根系。碎屑飞溅，烟尘升腾，半神正在给自己挖一个避难所。
“落地！快落地！”伊万卡松开藤蔓，四人落在魔毯蓬松的软毛上。
昆托力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铜木林。
那些幸存的锈蚀圣甲虫已经疯了。它们不再争斗，不再进食，而是拼命往地下钻。
这一次它们不在逃离锈蚀夫人的恐怖巨口，而是恨不得在其中安家栖身。
这些家伙没有半神的力量，很难打穿金元素位面的地表。
铜木林在风中剧烈摇摆，光电叶片扑簌簌落下，还没来得及接触地面，就被远处吹来的第一缕风暴的前奏，一阵带着金属细屑的狂风，卷走，绞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人呢？”伊万卡摇晃着司琼朗的胳膊，“探矿队的其他人呢？”
“基本都已经安全了。”领队看向他的临时魔法顾问，“你们是最后一批……”
“谢天谢地……”小象松了一口气，“这下所有人都安全了。”
“你有办法对付这场风暴？用魔法？”司琼朗只能想到魔法，但显然这种魔法超出了他石头脑袋的认知，“真不愧是大法师。”
“我还只是个学徒，当然对付不了这样的天灾。”昆托力打开自己的魔法书，从指尖弹出弹出一串闪电，但那闪电没有火花和高温，甚至并不刺眼。
那是鹏洛客的火花。
“不过我的导师当然可以。”
火花撕开了一道传送门，通向眷泽城的作战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