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知道城外有多少人。
只知道这些人像庄稼一般,死了又有,死了又有。
左思奇与城内的大部分人一样,都将他们视为依附在清江城庞大躯体上,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累赘。
是清江繁华下的污点。
他从未真正将他们视作需要守护的“民”?
此刻,站在这简陋的守夜人营房里,看着眼前这位枯瘦却挺直脊梁、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希望光芒的老统领。
左思奇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过往的冷漠。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在孙启元那双看透世情、饱含风霜却此刻充满真挚感激的眼眸前,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孙大统领……”左思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职责所在,何须言谢。”
“江大人既已领命安置,城卫军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亮之前,本统领会亲自在南城门督阵,确保城门畅通,所需柴薪、药材、衣物一到,立刻运送出城。”
“也请孙大统领务必约束好秩序,人太多,莫要起了乱子,耽误了入城。”
左思奇的目光扫过营房墙上那张简陋却密密麻麻标记无数的布防图,那些符号代表着无数个守夜人在漫长寒夜中与邪祟和绝望对抗。
他终于明白,自己脚下站立的这片土地,并非只有污秽和绝望,更有一股被长久忽视、却坚韧如磐石的力量在支撑。
“左统领放心!”孙启元用力点头,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守夜人的令行禁止,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两千五百青壮,还有后续的人,老朽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定让他们顺顺当当进城!”
他眼中精光暴涨,转身出了门,嘶声吼道:“传令!令所有休整小队立刻集合!带上铲子,给老子把城门外护城河边清出一片地来!要大!要快!”
“遵令!”
“得令!”
“是!大统领!”
回应声此起彼伏。
无数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棚户区深邃的黑暗中,脚步声、呼喊声骤然打破了夜的沉寂。
像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让整个南棚户区都开始剧烈地沸腾、躁动起来。
左思奇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冰冷的寒风刮在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孙启元那枯瘦的身影站在一片喧嚣与希望的中心,正有条不紊地分派着任务,每一个守夜人接到命令时,看向老统领的眼神都充满了信任。
这种眼神,左思奇从未从自己属下的眼中看到过。
这一切的改变,源于旁边这位年轻的过分、却有着磐石般意志的巡察使。
左思奇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江晏身上。
这个年轻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清江城的腐朽和傲慢。
他不仅亲手拧下了周家家主的头颅,也亲手斩开了隔绝了城内城外两百多年的大门。
“江大人,”左思奇的声音低沉,带着敬意,“我们接下来?”
他此刻真正意识到,这并非一份简单的差事,而是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天大责任。
左思奇第一次,不是为了命令,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参与到这场与魔潮抢命的任务中来。
“此地交予孙大统领,我们去其他三个棚户区。”
江晏说着,来到门外,朝孙启元抱拳一礼,转身就走,毫不拖沓。
对于在木围墙外敲着梆子守望黑暗的守夜人来说,每一夜都很漫长。
对于蜷缩在冰冷的棚屋中的棚户区百姓来说,每一个寒夜很难熬。
可对城内的百姓来说,今夜是年节。
清江城仿佛被点燃了。
连绵不绝的红灯笼从飞檐翘角垂下,将内城雕梁画栋的楼阁染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外城虽稍逊,但每个坊,每条主要街道也被各式花灯占据,鱼龙走兽,莲花宫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欢笑的人脸。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香料、糖炒栗子和爆竹燃尽后的气息。
孩童尖叫着追逐嬉闹,手中挥舞着糖葫芦和糖人。
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更有大户人家请来的傩戏班子在府邸门前临时搭起的台上翻腾跳跃,狰狞的面具下是驱邪纳福的古老祈愿。